昨天繼續看葉嘉瑩先生的傳記?，F在已經看到她上大學這一部分了。這部分實在是感人。因為里面寫到了葉先生年輕時的幸與不幸。

幸，是因為她選對了一生的奮斗方向，即一生與中國古典文學，與詩詞為伴。并且，在輔仁大學她遇到了很多良師。其中顧隨先生是她學術與人生中最重要的導師。她一生的學術成就都得到了顧隨先生的真傳。

不幸的是，在這段求學的黃金時期，她遭遇了日寇侵襲、家國淪陷，母親病亡，父親又遠在天涯，有四年音信全無。她帶著年幼的弟弟靠親戚接濟、扶養才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時光。

魯迅說，真的勇士敢直面淋漓的鮮血，敢正視慘淡的人生。葉嘉瑩雖是一個弱女子卻可用魯迅筆下“勇士”之詞贊譽之。因為在如此人生困境中，她沒有沉淪，而是更加努力地學習，用學習來充實悲凄的境遇，提亮生活的底色，在學習中不斷尋找生的勇氣、生的意義。

在此期間，她與顧隨先生的師徒因緣真是一段讓人人羨慕的學林佳話。

先來說說顧隨先生是何許人也。

顧隨，河北清河縣人，本名顧寶隨，字羨季，筆名苦水，別號駝庵。他的父親是前清秀才，從小對他嚴格要求，因此，顧隨打下了深厚的國學功底。1915年他報考北大國文系，校長蔡元培審閱試卷后發現他的國文水平已經非常好，就建議他改讀外國文學。顧隨接受了蔡元培的建議，先到天津北洋大學預科讀了兩年英文，然后轉入北京大學英文系。所以，顧隨中西文學都有極深的造詣。

葉嘉瑩上大學二年級時，顧隨先生是她的“唐宋詩”課程教授。顧隨先生講課很有特色，重在感發而不拘泥于死板的解釋說明，每節課講的都是最具啟迪性的詩歌中的精論妙義。禪宗說法有所謂“不立文字，見性成佛”之說，詩人論詩也有“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的說法，顧先生講詩的風格就是這樣。他所講授的是以他自身的博學、銳感、深思，以及豐富的閱讀和創作經驗所體會到的詩歌中真正的生命。

葉嘉瑩在聽顧先生課的時候，絕對是專心致志好學生的模版。她深深感受到顧先生所講的都是詩歌的生命，是詩歌里那種生命的感發。因此她上課記筆記時都心追手寫，埋首疾書，幾乎不放過老師講的每一個字。因為她敏銳地感覺到這些都是顧先生自己心靈的感受、讀詩的體會，不是哪本書上寫的，是在任何書里都找不到的，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

那時候，顧先生還在中國大學開“詞選”的課程，葉嘉瑩就騎自行車到中國大學旁聽。大學畢業后葉嘉瑩開始在中學教書，但是仍然沒有間斷地跟隨顧先生聽課。而顧先生也對葉嘉瑩青眼有加。他發現葉嘉瑩跑到各個學校去聽他講課，為了不讓她聽重復的內容，他就常常開設新的課程，詩詞之外還開設了《論語》《中庸》，以及陸機的《文賦》等等。就這樣六年之間，葉嘉瑩記下了十幾本成冊的筆記，還有好多不成冊的活頁筆記。她記得如此詳細，簡直就像是錄音一般。后來葉嘉瑩自己也曾多次說到，她這一生做了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那就是完整地保存了聽顧隨先生講課的筆記。因為那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的東西。所以不管在以后的現實生活中如何漂泊輾轉、困頓憂患，她都一直隨身珍藏這些聽課筆記。

后來，為了讓恩師的思想惠及更多學子，她把這些筆記都交給了顧隨先生的女兒顧之京整理出版。

顧隨先生講詩還有一個特色，就是他常常把學文與學道、作詩與做人相提并論。他一向主張修辭應當以立誠為本，不誠則無物。他講課時會有很多的比喻，聯想也很豐富。比如講到杜甫時說，杜甫的詩是深厚博大，氣象萬千。他舉例說：盆景、園林、山水這些好像都是表現自然的景物，盆景是模仿自然的藝術，不惡劣也不凡俗，可是太小；園林也是模仿自然的藝術，比盆景范圍大，可是匠氣也太重。因為是人工的安排，人工造出來的。而真正大自然中的山水雄偉壯麗，讓人不僅可以發現一種高尚的情趣，而且可以感受到一種偉大的力量。這種高尚和偉大在盆景、園林中是找不到的。有的詩人作的詩也不是不美，可是就像盆景，再大一點就像園林，范圍很小，總有人工雕琢的痕跡。而杜甫詩的那種博大深厚的感情，那種莽莽蒼蒼的氣象，是真正大自然中的山水。他的那種高尚的情趣、偉大的力量不是別家的作品可以相比的。

對此，他又對比了姜夔的詞。有人贊姜詞“野云孤飛，去留無跡”，但顧先生卻說這正是姜詞的缺點。他太愛修飾，外表看起來很高潔，卻少了真摯的感情。清空確是清空，但是清得沒有一點渣子；空靈雖空靈，卻不坐實。誠然，清空也是一種美，但是顧先生認為：一個人做人只是穿著白襪子不肯沾泥，總是自己保持清白、清高，這樣的人比較狹窄，自私，遇事不肯出力，為人不肯動情。

這就是顧先生精彩的詩歌課堂。他不僅講詩，更傳達了他自己對于人生的理念。因此他的學生得到的提升，不僅僅是在文學上的欣賞和啟發，更是品格、修養上的升華。葉嘉瑩后來的學術路數因此深受顧先生的影響。

昨天看到這些內容，心里真是由衷地感動。這種感動不是小兒女一時細膩、狹小的情感，而是一種胸襟大開、醍醐灌頂式的領悟，引領人燭照過去與未來，所得收獲太豐，難以言喻。

古人說，經師易得，人師難求。這句話確實道出了好老師的可遇不可求?？墒钱斎苏嬲龅搅撕美蠋?，又有多少學子能像葉嘉瑩這樣全然投入地專注地去吸收、學習老師的思想，不辭辛勞追隨老師，一生知行合一傳承、發揚老師的思想呢？

我想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廖廖無幾。

所以顧隨先生桃李滿天下，可是讓世人記住的學生只有葉嘉瑩、周汝昌、史樹青等廖廖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