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武次位面》作者：羅夏

前幾天，一則讓人震驚的消息開始在網上流傳。

2月12日，一名中國90后小李被送到了中柬第一醫院，送入醫院時，他除了右臂以外全身極度浮腫。小李稱，自己被劫到柬埔寨后，由于拒絕參與網絡詐騙非法行動而虐待和抽血，“每一個半月就被抽血3瓶”。

隨后，新聞媒體對小李進行了專訪，按照他的描述，他差不多每隔一個多月就要被抽兩瓶血，一共抽了7次，一個玻璃瓶大約350毫升，最后一次抽血甚至直接扎在了額頭上，“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拿去賣了。但是他們花錢把我買來搞網絡詐騙，讓我從國內搞錢過來，我拒絕參加。他們從我身上弄不到錢，只能在我身體上榨錢出來，榨一分錢是一分錢的那種，因為他們不能虧本。 ”

按照醫院護士長的說法，小李被送到醫院時情況非常危險，“他主要是血被抽干，已經瀕臨死亡。還有嚴重貧血、浮腫、腹水、肝硬化等很多并發癥。”

▲柬埔寨警方在醫院調查問詢

至于他被劫到柬埔寨的經過，就更加離譜了。小李之前在深圳和北京當過保安，后來有人介紹他到廣西工作，“說是工資高，到達憑祥后被人劫持送到柬埔寨。”在廣西憑祥市，他被帶到邊境之后拉到一輛車上，兩個人持槍抵著他的腰直接出境，先是到了越南胡志明市，然后又被押著坐船到了柬埔寨西港（西哈努克市）。

到了西港之后，他最終被以18500美金賣給了“中國城”里的一個公司，說是公司，實際上就是專門搞網絡詐騙的團伙。公司花錢買人自然不可能虧本，于是拒絕合作的小伙就被拉去抽血賣錢，直到在內部的好心人幫助下跑了出來，“對方實在看不下去了，看我已經快不行了，也不忍心，就想辦法把我救了出來。”

之后，一位在柬埔寨的中國人幫助他聯系上了中柬義工隊的人，這才算是真正逃了出來。

▲當事人被送到中柬義工隊救助站時的照片。（上游新聞）

整件事情充滿了各種電影元素，找工作被騙、持槍劫持、非法監禁、強制抽血還有驚險逃亡，如果拍出來絕對是一部精彩的片子。可惜的是，這些事情全部發生在現實里，所以才更令人震驚。

從另一方面來說，能引起這么大的關注也算是一件好事，因為類似的事情其實一直在不斷上演。

這些被騙到柬埔寨的人往往都是被老鄉或者熟人帶上賊船的，在極目新聞的報道中，袁志鵬（化名）就是這樣上鉤的，“湖北老鄉說有朋友開了文身店，待遇也不錯，就讓我們到上海，之后又飛到廣東汕頭。”

到了廣東之后，老鄉晚上表示要帶他們去海上打魚娛樂一下，結果小船在海里行駛了3個多小時，魚沒有打到，他們卻被要求換到另一艘大船上，“當時就感覺不對勁，大船上大概有六七十人。”只不過這時候已經晚了，船已經到了公海，簡直插翅難逃。

而另一個人就是自己的老朋友騙過去的，朋友讓他到南寧一家公司面試，月薪8000元，干得好能拿1萬多。結果他到了南寧十多天，朋友突然通知他先坐車去公司安排好食宿，第二天就能上班，“當時我們就疑惑，為什么要大晚上的出發？”結果車越開越偏，想要下車可以，先把這幾天幾萬塊的費用還清。一行人最終也被送到了柬埔寨。

▲柬埔寨街頭

到了柬埔寨之后，這些人的手機會被沒收，然后公司就開始讓他們“工作”。所謂的工作，就是通過互聯網平臺吸引粉絲、拉群，然后鼓勵對方充錢，每天的工作時間長達12到14個小時。

這些詐騙公司的戒備都非常森嚴，老板會雇傭當時的人員持槍進行看管，“不聽話就挨打，還不能與外界聯系，完全無法忍受。”有些人因為文化程度不高打字比較慢，就會被用電棍電。對于女性來說，完不成工作內容或者不聽話，輕則被威脅將她們送去賣淫，要么被毆打、電擊。很多人都偷偷在園區的診所里買了安眠藥，隨時準備服藥自殺。

想走也不是不行，袁志鵬剛到公司就想帶女朋友離開，于是公司開口向他們索要30萬元贖金，讓他們先把路費賠給公司，至于為什么路費能花30萬，估計沒有人會去質疑。只不過當他的家人艱難地湊齊這些錢之后，他和女朋友不僅沒有獲得自由，反而被公司以4萬美金的價格，轉賣給了下一個電詐公司……

如果你實在不會打字或者一直不配合，就會像小李一樣被抽血賣錢，更有甚者，有些人的器官還會被賣掉，小李在接受《今日柬聞》采訪時曾回憶，身邊跟其一同被抽血的人曾被威脅要賣器官，第二天人就消失了。在春節前，所在詐騙公司人事還威脅他乖乖配合，否則將賣掉他的器官。

總之，這些被騙的人一旦到了柬埔寨，就變成了商品和原料，能干活的就拼命壓榨，不能干活的就會被用各種方式換成鈔票。

實際上，如果你在網上搜索一下中國人被殺的新聞就會發現，柬埔寨出現的頻率比正常情況要高得多。

2021年初，一對中國情侶在柬埔寨被殺的消息就曾經引起了轟動。據柬埔寨警方表示，兇手作案手法極其兇殘，經法醫鑒定，男方被人用繩子勒死，尸體被搬到廁所；女方則是被人用布料塞住嘴巴，膠帶封住口鼻活活悶死，而酒店監控鏡頭則拍下了兩個人被挾持的過程。

類似的新聞簡直層出不窮。

2020年5月，一對中國夫婦在柬埔寨西港被殺害；2019年7月，8名中國籍男子涉嫌綁架勒索兩名同胞被逮捕；2019年5月，一名中國人在西港街頭被槍殺……

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情況主要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柬埔寨的中國人確實很多；另一方面，柬埔寨的局勢和治安也確實相當混亂。

在很多新聞中一再出現的西港，就是一個最典型的縮影。

位于柬埔寨西南海岸的西港是柬埔寨最大的海港及對外貿易中心，也是除首都金邊外的第二大城市，還是柬埔寨著名的旅游城市，可以說整個城市的條件得天獨厚，本來應該像是中國的深圳一樣成為迅速發展的典范，可惜西港不是在中國，而是柬埔寨。

不過西港有一點和國內的城市很相似——這里的中國人同樣很多。

在西港的街頭，到處都是中文的商業招牌，超市、診所、賓館、網吧，很多地方的老板都是中國人，滿大街都是沙縣小吃和蘭州拉面，很容易讓人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出國，而是來到了國內的一個小城市。

很難說清楚這里到底有多少中國人，保守的估計是10萬人左右，不保守的估計，則到了50萬，盡管具體規模眾說紛紜，到大多數人都相信中國人占了西港一半以上的人口，西哈努克省的警察局長春吶倫(Chuon Narin)2019年7月接受《曼谷郵報》(Bangkok Post)采訪時說，這個城市幾乎90%的生意都是中國人在經營。全省近200家酒店和賓館中的150家都是中國人開的，他們還開了41卡拉OK歌舞廳和46家按摩院以及近400家中餐館。

但是，很多中國人來西港有一個大家都很眼熟的理由——炒房。

2017年初，西港市中心的地價，一平米大概50美金， 到2019年，基本已經到了5000美金，漲了100倍。2017年年底的時候，有中國開發商在市中心雙獅廣場300百米的地方租了一塊地，面積是1200平方左右，不到兩畝，租金是一個月1萬美金。建到第九個月的時候，一家酒店公司把它整租過來，每個月14萬美金，付十二押一，一次性租12年。這么算下來，“理論上這一棟小樓可以掙一個億人民幣。”

但是房子開發出來是需要人接盤的，讓當地人接盤肯定不可能，最后還是要靠國內的投資者，而這些流傳在江湖上真假難辨的財富神話，成了最好的宣傳手段。

這種宣傳在2019年左右達到了高峰，宣傳到西港買房的宣講會，連入場名額都要搶，沒搶到的人則在到處打聽：“我沒搶到名額，能不能放我進去聽？”

而在場內，則是一片亢奮的場景，仿佛改變命運和財富自由的機會就在眼前：趕快賣掉你們在深圳的房子，賣掉之后再買什么？“二三線城市，低價區；或者出海，去柬埔寨。”

但是宣傳者很少會告訴投資者柬埔寨和國內產權方面的差異。

柬埔寨產權分為“硬卡”和“軟卡”。硬卡是柬埔寨房產權中最好的一種形式，由國土管理規劃局提供的所有權證書；軟卡所有權獲得地方政府認可，不是國家級的。

按柬埔寨現有法律，外國人不可以直接購買柬埔寨土地，但可以投資購買二樓(含)以上公寓。很多中國人購買的土地和房子都是通過柬埔寨當地公司購買，或者長期租賃。

但這種租賃的經濟特許用地在一些人嘴里，就成了跟國內產權等價的產權，這些土地一直充滿爭議和風險，2012年，柬埔寨政府曾暫時叫停特許經濟用地授予。2014年-2015年，柬埔寨大規模撤銷不遵守法律的特許經營者的許可證。

▲中國公司開發的柬埔寨地產項目

除了炒房，西港的博彩和詐騙行業也非常普遍。洪森政府為了吸引投資，積極對外開放，外商投資政策非常開放。外國投資者免稅期最長可達8年，在利潤上也有優惠政策，大多數行業有進口和出口免稅政策。同時在大部分行業，允許外資100％擁有。柬埔寨沒有外匯管制，可以直接使用美元。這極大地刺激了外國對柬埔寨的投資。

結果他們吸引來了大量撈偏門的違法分子。

▲警方查抄中國人的網絡賭博網點

干這行的自然不會是什么善男信女，“很多來柬埔寨的人，基本上要么是國內混不下去，要么就是說有點事兒。”除了前面提到的非法監禁、強制抽血、買賣人口，由于債務、博彩等引發的綁架、搶劫、非法拘禁、賣春等各種事情也是層出不窮。柬埔寨當地的中文媒體的記者說：“在我們這，每周發生死人不是新聞，不死人才是新聞。”

就在2022年1月21日上午，西港奧特斯海灘發現一具男尸，下午，4號公路發現另一具女尸。兩人均被戴手銬埋尸西港郊外。而女性死者的室友，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2019年，還有人在網上發了一則視頻，一名身穿白色T恤的男子站在鏡頭前用方言高喊，“未來三年，西港亂不亂，我們重慶人說了算”。緊接著，他回頭朝著身后一群赤裸上身的男子問道“好不好？”一群人高舉拳頭，齊聲稱“好”。

重慶人表示風評受到了嚴重傷害。

這樣的情況，還是在中國和柬埔寨雙方一直合作打擊下形成的。

2019年中柬兩國領導人共同將2019年確定為兩國執法合作年。經過一系列周密準備，8月13日，中國公安部官員到柬埔寨，商討聯合執法事宜；8月18日，柬埔寨總理洪森簽發針對網絡賭博的“禁賭令”。“禁賭令”發布后，柬埔寨警方至少開展了十多次清理行動，至少數百名嫌犯被抓后遣返中國。多次抓捕行動，都在中國警方的支持下合作開展。

而在此之前，中國政府一直在提醒中國公民，一定要謹慎前往西港，中國駐柬使館在公告中是這樣描述當地情況的：“西哈努克市近期社會治安不靖，涉中國公民惡性刑事案件、暴力案件頻發。”

今年春節期間，全國各地也在不斷提醒居民小心境外“高薪務工”的騙局。

目前看來，盡管政府一直在提醒和打擊，但是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沒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人還在被監禁起來，被毆打、被折磨、被瘋狂抽血。

對于這一次的事件，中柬兩國警方目前正在協同進行相關偵查，而對于那些依然幻想要到柬埔寨或者東南亞發家致富、投資買房的人來說，他們應該想清楚一件事——自己究竟是尋找財富的獵人，還是已經被盯上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