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精注精譯

文學第四（9）

33．殷中軍①嘗至劉尹②所清言③。良久，殷理小屈，游辭不已，劉亦不復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兒，強學人作爾馨④語！”

【注釋】

①殷中軍：即殷浩，見言語第二第八十篇。

②劉尹：即劉惔，見德行第一第三十五篇。

③游辭：不切實際，游移閃爍的言語。

④爾馨：這般。這一句是譏笑殷浩強學談玄。

【翻譯】

中軍將軍殷浩到丹陽尹劉惔那里清談。談了很久，殷浩有點理屈，就不斷用一些浮辭來應付，劉惔也不再應答。殷浩走了后，劉惔就說：“鄉巴佬，硬要這樣學別人談玄理！”

34．殷中軍①雖思慮通長，然于才性②偏精。忽言及《四本》③，便若湯池鐵城④，無可攻之勢。

【注釋】

①殷中軍：即殷浩，見言語第二第八十篇。

②才性：才能和本性。指才、性的含義及其關系。

③《四本》：即《四本論》，見文學第四第五篇。

④湯池鐵城：流著沸水的護城河，鐵造的城墻，喻非常堅固。

【翻譯】

中軍將軍殷浩才思寬廣精深，尤其精于才性問題。如果談到《四本論》，他的言論就像湯池鐵城，堅不可摧。

35．支道林①造《即色論》，論成，示王中郎②，中郎都無言。支曰：“默而識之③乎？”王曰：“既無文殊④，誰能見賞！”

【注釋】

①支道林：即支遁，見言語第二第四十五篇。

②王中郎：即王坦之，見言語第二第七十二篇。

③默而識之：把它默記在心。語出《論語·述而》。

④文殊：指文殊菩薩。《維摩詰經》上說，文殊菩薩問維摩詰：“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時維摩詰默然無言。文殊菩薩贊嘆說：“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王坦之用此典故，意思是說，維摩詰不語，菩薩亦能知其真意。自己不語，支道林卻不能懂。

【翻譯】

支道林寫《即色論》，寫好后，給北中郎將王坦之看。王坦之一句話也沒說。支道林說：“你是在心里默默背誦吧？”王坦之說：“文殊菩薩不在這里，誰會懂我沉默的用意呢？”

36．王逸少①作會稽，初至，支道林②在焉。孫興公③謂王曰：“支道林拔新領異④，胸懷所及，乃自佳，卿欲見不？”王本自有一往雋氣⑤，殊自輕之。后孫與支共載往王許，王都領域，不與交言。須臾支退。后正值王當行，車已在門，支語王曰：“君未可去，貧道與君小語。”因論《莊子·逍遙游》。支作數千言，才藻新奇，花爛映發。王遂披襟解帶，留連不能已。

【注釋】

①王逸少：即王羲之，見言語第二第六十二篇。。

②支道林：即支遁，見言語第二第四十五篇。

③孫興公：即孫綽，見言語第二第八十四篇。

④拔新領異：標新立異。拔，提出。領，領會。

⑤一往雋氣：指一向有超人的氣質。雋，通“俊”。

【翻譯】

王羲之任會稽內史，剛到任，支道林也在那里。孫綽對王羲之說：“支道林見解新穎，標新立異，思慮美妙，你想見見他嗎？”王羲之素來氣質超人，很輕視支道林。后來孫綽和支道林坐車到王羲之那里，王羲之刻意保持距離，不和他交談。不一會兒，支道林就告退了。一次，正碰上王羲之外出，車子已在門外，支道林對王羲之說：“您先別走，我想和您說一小會兒話。”就開始談論《莊子·逍遙游》。支道林談起來，洋洋數千言，才氣不凡，辭藻新奇，像繁花燦爛，交映生輝。王羲之最終脫下外衣，不再出門，沉迷其中，留連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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