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最辣眼睛的一段描寫少兒不宜。其中橋段雖比《金瓶梅》含蓄，卻也露骨。但之所以各種版本原封不動地保留這一段，主要在于這段細節(jié)的諷刺意味極其強烈。賈璉與多姑娘偷情背后，除了王熙鳳的婚姻悲劇，還有可憐的小女孩巧姐的人生悲劇。

（第二十一回）誰知這媳婦有天生的奇趣……便覺遍身筋骨癱軟，【庚辰雙行夾批：淫極！虧想的出！】使男子如臥綿上……至此豈有惜命者哉。【庚辰側批：涼水灌頂之句。】那賈璉恨不得連身子化在他身上。【庚辰雙行夾批：親極之語，趣極之語。】那媳婦說道：“你家女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臟了身子。快離了我這里罷。”【庚辰側批：淫婦勾人，慣加反語，看官著眼。】賈璉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舍，此后遂成相契（注：引文有刪減，詳情參看原文）。

賈璉與多姑娘的“互動”極丑，這樣的橋段在《紅樓夢》里僅此一段。曹雪芹有意大書特書，并不是為了博眼球。而是凸顯出王熙鳳和巧姐母女的悲劇。

賈璉在外尋歡作樂時，巧姐正在承受著天花疾病的侵襲，隨時有夭折的可能。王熙鳳陪在女兒身邊更是日日煎心。

巧姐病得越痛，越襯托出賈璉為人父的狼心狗肺。女兒生病竟然成了他擺脫束縛獵艷的好機會。多姑娘在緊要關頭對他說：“你家女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臟了身子。快離了我這里罷”，是曹雪芹對賈璉人性和欲望的最終考驗。但凡有一絲人性，賈璉都不可能繼續(xù)下去。賈璉毫不在意，證明巧姐在他心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分量。

多姑娘又叫燈姑娘，她存在的意義就是照亮幽暗的污穢，呈現(xiàn)出最丑陋骯臟的人性和欲望。那一刻看似賈璉嫖了多姑娘。殊不知他在多姑娘眼中禽獸不如，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巧姐是榮國府嫡長孫女，妥妥的千金大小姐。可惜身為女兒，生來就不受歡迎。從賈璉到賈赦甚至賈母，對這個女孩兒的到來并不愉悅。

賈璉是賈母嫡長孫，未來榮國公爵位繼承人。他不像其他兄弟生男生女都好，最需要生兒子做繼承人。可巧姐的出生卻讓他的前途蒙上了一絲陰影。

細數(shù)賈家前面幾代人，都有嫡長子。從寧榮二公到賈代化、賈代善、賈敬、賈赦、賈政，他們第一個孩子都是兒子。賈璉卻打破“慣例”，生了個女兒。古人迷信，王熙鳳不能生兒子，責任都會歸咎到巧姐身上。

賈璉對女兒巧姐毫不在意，孩子長到兩三歲也沒給取名字，只是胡亂叫著“大姐兒”。大姐兒就是大女兒，大姑娘，大丫頭的意思。生了二女兒就叫二姐兒，二丫頭。堂堂榮國府的千金，與那農(nóng)家女二丫頭叫一個名字。可見巧姐在父親心中的地位。

秦可卿出殯時，王熙鳳路過的農(nóng)家女兒叫二丫頭，就是對應著大姐兒。日后巧姐被劉姥姥收養(yǎng)長大，就是二丫頭的樣子。

賈璉不重視巧姐，賈赦自然更不在意。他更關心如何讓兒子納妾生子。所以，后文當王熙鳳和賈璉因為鮑二家的大鬧后不久，賈赦就讓邢夫人討鴛鴦做小妾，身體力行教兒媳婦王熙鳳怎么做一個賢惠的妻子。

賈璉偷娶尤二姐后，賈赦特別高興，夸他會辦事。“會辦事”可不是說賈璉去平安州事辦的好，而是偷娶尤二姐這事辦的好。隨后，賈赦又賞賜一百兩銀子和丫頭秋桐給賈璉。用行動表明態(tài)度。

賈璉、賈赦都不在意巧姐，其實賈母也不在意。八十回前那么長的篇幅，盡管巧姐小出場少，可一次也沒有與賈母的互動。

賈母那么多孫子、重孫子，沒有互動的只有三個，賈環(huán)、賈琮和巧姐。賈環(huán)、賈琮是庶子，賈母看他們嫡母臉色不待見也就罷了。巧姐可是王熙鳳的女兒，賈母也一次都沒有互動，證明她心中也對賈璉無子表示遺憾。

當然，現(xiàn)實生活中賈母與巧姐一定有互動，但曹雪芹不寫，就隱晦透露出賈母心中所思所想。巧姐之悲就在于生而為長，生而為女兒。

從賈璉與多姑娘辣眼睛的互動去看此事背后的隱喻，其實是處于生死之際的巧姐最大的人生悲劇。她的無關緊要，生而無愛，是每一個為人子女者的悲哀。

巧姐終究于父母親緣上淡薄，她這一生最有緣分的，還在那個劉姥姥身上。母親王熙鳳為她所累，父親賈璉更從未在乎過她，不提也罷了！

文｜君箋雅侃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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