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退出微博了。

11月7日英雄聯(lián)盟總決賽前，網(wǎng)友們瘋狂立flag。

池子也發(fā)了一句：EDG贏了，我就注銷微博。

EDG：某電競俱樂部

次日EDG奪冠，他果真注銷了。

微博再搜已查無此人。

退博前，池子甩出了一篇長文。

文風很“池子”。

尖銳。鋒芒畢露。

讀者人味越來越弱，情緒越來越強，沒有共情和愛，只剩下憤怒。

情緒宣泄的方式是，一人一把刀，閉著眼睛一通扎。

有識之士蜷縮，商務強人屠榜，剩下的空間不多了。

乍一看，這不太契合池子玩笑不恭，嬉笑怒罵的性子。

但很符合他的行事邏輯：

直接。坦率。

想說就說，才不管會刺痛誰。

對于池子本人，網(wǎng)友素來褒貶不一。

有人斥其“跳梁小丑”；

有人捧其“屠龍少年”。

有趣的是，討厭或喜歡的原因是重合的——

他極其真實。

這種真實讓他在“只有人設(shè)，沒有個人”的娛樂圈里，尤為亮眼。

但也招致了無盡爭議。

如今鮮有人敢袒露自己，他真實的底氣到底是什么？

答案也許和你想的不一樣。

池子的“刺頭”勁兒，可以回溯到小學。

還不會加減乘除，他就開始質(zhì)疑老師：

“老師也是人，憑什么一定是對的？”

他從小貧嘴，愛接梗。

小嘴兒叭叭的，再內(nèi)向的同桌都能被他帶成話癆。

罰站自然是家常便飯。

“老師會殺雞儆猴，我就是那個雞。咔，站出去。”

在池子日后的脫口秀段子里，老師作為“權(quán)威”的代表，頻頻出現(xiàn)。

在臺上，他針砭時弊，在段子里埋觀點。

對以激進女權(quán)為代表的群體，他表示：

“太極端的行為，反而會消解那些和平征求權(quán)益的人，做出的努力。”

圖源：池子線下脫口秀錄像

對于舉報風氣，他無法理解：

“你舉報別人，別人沒辦法說話了還怎么討論？”

對于網(wǎng)友人云亦云，他建議：

“大家要更自信一點，相信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思維方式，不要被風吹著走。”

至于你是否中槍，聽了舒不舒服，他不管。

在臺下，池子也很剛。

無人敢發(fā)聲時，他大喇喇站出來聲援。

吳亦凡粉絲瘋狂刷榜，他毫不掩飾譏笑：

“你們這么刷榜，他永遠不知道自己音樂什么水平。”

粉絲哪聽得了這話，掀起好一陣腥風血雨。

發(fā)現(xiàn)中信銀行違規(guī)侵犯隱私，池子二話不說發(fā)律師函。

直到銀行公開道歉，相關(guān)負責人被撤職。

和笑果公司解約，池子也十分張狂。

被移出群聊，[email protected]：“這就是脫口秀，哈哈哈哈哈哈……”

池子的人格，在臺上臺下高度統(tǒng)一。

他執(zhí)拗地捍衛(wèi)某種真實，跟規(guī)則硬碰硬。

說“be real”，便真的身體力行。

池子的爭議也來源于此。

霍金去世那天，他發(fā)了一條微博：

中國文化忌諱調(diào)侃死亡，在很多人看來，池子的行為無疑過火了。

節(jié)目里，姜思達帶他去一個高端餐廳。

黑鱈魚端上來，他立刻大聲嚷嚷：

“這好像油炸大便。”

姜思達尷尬擋臉：“給點面子，這是我朋友的店。”

池子沒消停。

甚至將盤子湊近攝像機展示，又補充一句：

“炸得有點過那種。”

池子在鏡頭前永遠是突兀、不周全的。

他也沒有改變的打算。

姜思達曾形容：他對待機器（攝像機），就像對待一坨狗屎。

那他在意什么？

創(chuàng)作。

池子天生就是吃脫口秀這碗飯的。

節(jié)奏快，笑點密集，角度刁鉆。

2017年，池子爆火。

火了之后，粉絲洶涌。

粉絲=商業(yè)變現(xiàn)。

藝人都希望自己粉絲更多。

但池子很謹慎地往后退。

“我們就是網(wǎng)友，我不是藝人，他們也不是粉絲。”

“不要對我有過高期待，我也不會辜負你什么。”

池子拒絕被馴化。

也抗拒商業(yè)合作。

李誕反復勸說，他才開始接廣告。

這點他和李誕的差異極大。

如果說池子是年少輕狂，那么李誕就是沉穩(wěn)懂進退的“成年人”。

這也不難理解，為何后來兩人會背道而馳。

池子十分理想主義。

但李誕更懂審時度勢。

他知道，脫口秀遠遠不是“真實”就可以。

池子總是對標美國脫口秀——包羅萬象，尺度廣，有冒犯。

但他忘了，脫口秀在中國的接受度依然不高。

中國的本土喜劇語言節(jié)目是什么？

相聲。

相聲是通過踐踏自己來取悅觀眾。

觀眾聽著郭德綱家里出事，哈哈一笑。

要是指向觀眾老爺們？

話頭

那得跳起來砸場子。

脫口秀正好相反，是要去調(diào)侃，去冒犯，去引發(fā)思考和共鳴。

然而現(xiàn)在人們過于敏感，動輒上綱上線。

公開發(fā)言必須滴水不漏，不允許戲謔調(diào)侃，更不容絲毫冒犯。

楊笠一句“普卻信”，就能引發(fā)一場大亂斗。

誰還敢說半句“不妥當”的話？

人人自危，戰(zhàn)戰(zhàn)兢兢。

別說思想碰撞，連表達都得小心度量。

正確性是保證了，但思想性大打折扣。

這對脫口秀是好事嗎？

南風窗評價道：“寄希望于個人觀點的平衡，倒不如鼓勵多種觀點的相互制衡。”

圖源：南風窗

不僅脫口秀演員，節(jié)目制作人也如履薄冰。

2016年，《吐槽大會》第一季上線，三天后即被下架。

《今晚80后脫口秀》也被腰斬。

不怪李誕說，他只要有限度的自由。

他聰明地收起了鋒芒，在夾縫中蜷縮。

這些，池子能不知道嗎？

在采訪里，他說：“中國脫口秀的特色就是得小心謹慎。”

話雖如此。

但他不打算遵循。

他在臺上說尺度最大的話，臺下做最出格的事，無所顧忌。

李誕說過，池子是最難管的藝人。

他像頭誤入草原的猛獸。

張牙舞爪，橫沖直撞。

言行總不合時宜。

人人都在妥協(xié)。為名利，為前程。

池子似乎例外。

他的底氣到底從何而來？

在節(jié)目《僅三天可見》里，姜思達替我們問出了這個問題。

聽到問題，池子罕見地表現(xiàn)出不自在。

先哈哈大笑帶過。

再扯開話題。

然后捂臉，沉默。

姜思達注視著他，仍繼續(xù)追問。

最后池子似下定決心，嘆了一口氣，“我來個獨家爆料吧”。

這是他從未與人說的一段過去。

高中時母親患腦癌。

他在家照顧了母親兩年，目睹母親的生命緩慢地逝去：

先是走不穩(wěn)，慢慢地站不起來，接著手臂也抬不起來……

“就慢慢死去。等死。”

母親走后，池子就很少哭了。

最親的人已經(jīng)離去，再沒有什么真正觸動內(nèi)心的事情。

也是這時，我才明白，為什么池子看上去恣意橫行，無欲無求。

他的底氣因于無畏。

而無畏來源于體驗過人生痛。

至

喜劇人杰瑞·宋飛說過：“脫口秀是一種大聲的絕望。”

池子堅持的脫口秀又何嘗不是。

池子的外殼始終是堅硬的。

姜思達撬開了一絲縫隙，但也僅此而已。

他的“里”，有真誠，也有灰暗。

他的“表”，吊兒郎當，憤世嫉俗。

池子就一直以鈍斧的姿態(tài)往前走。

不傷人，但足以自衛(wèi)。

2020年8月，池子與笑果公司解約。

很多人訕笑：離開了笑果，你還剩什么？

本來我也不理解。

當紅時離開平臺和流量，怎么看都太任性。

直到看到池子和記者許研敏的對話，我似乎明白了。

池子想做的是開放麥，即線下脫口秀。

因為“更直接更真實，而且沒有攝像機的打擾。”

線下和線上脫口秀，有什么區(qū)別呢？

在線下，演說者和觀眾是活的，可以相互交流。

但笑果脫口秀節(jié)目的錄制，工業(yè)化程度極強。

嘉賓每句話，每個都有稿；連觀眾什么時候笑，都由領(lǐng)笑員設(shè)置。

嘆詞

圖源：三聯(lián)生活周刊

而且準備時間倉促。

圖源：vista看天下

商業(yè)上，這樣的操作的確穩(wěn)妥。

但對于脫口秀藝人來說，這實在無趣。

池子不是沒妥協(xié)過。

被李誕發(fā)掘后，他一度勤勤懇懇寫段子、錄節(jié)目。

但幾年下來，他還是想回歸線下。

他的想法特別純粹。

“就是為脫口秀愛好者提供一個場地。”

這當然不賺錢。

但總得有人去做這么件事。

池子就去做了。

很難想象，還有人被捧上云端后，會主動跳下來。

社會熔爐走一遭，池子仍棱角分明。

但銳利之余，他也有一股奇妙的自信和坦蕩。

他不在意做不做藝人，節(jié)目火不火。

記者問起，如果脫口秀天賦枯竭怎么辦。

池子的反應也很跳脫：那就換一個方向唄。

“我喜歡音樂，可以去說唱，或者萬一我做DJ更好呢？”

根本不為自己設(shè)限。

也因為不設(shè)限，什么都能玩。

什么都敢玩。

2015年7月，池子在北京一個俱樂部演了一段。

演出完，他咕咚咕咚喝著雪碧，突然一個高大的年輕人走過來：

“演得不錯，加個微信吧，我是《今晚80后》的。”

他就是李誕。

池子跟著李誕，從線下走到了線上。

2020年底，池子解約后，創(chuàng)立了自己的線下脫口秀廠牌中Club。有了一個小場地。

圖源：中國新聞周刊

他離開李誕。

從線上回歸線下舞臺。

場地容納觀眾不多，也就一百來人。

比不上綜藝上億的點擊量。

但在那兒，他可以說他想要的脫口秀。

2019年3月，池子曾發(fā)布過一篇博文，《我看池子》，將它置頂。

里面寫道：

“他最火那節(jié)目，吐槽大會……拱上臺說一些蠢話，捅這個撓那個，觀眾看了樂，臺上都覺得他是一橫空出世小二逼。”

如今他注銷微博，《我看池子》消失。

他不再給自己下定義。

答案交給時間，以及小場地里的笑聲。

作者：蘇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