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余波

單斌事件其實也沒造成什么嚴重后果，影響也有限，但初中時期發生的這件事，給當事人和其他貌似不相干的人，都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印記，甚至說改變了人生也不為過。

首先，當然是事后的處理。當天晚上回到家，方玉明就主動跟他爸承認了自己打架的事。一開始語焉不詳，只說被小混混欺負，打起來了。

方慶邦聽說兒子跟人打架，是又驚又怒，自己孩子是個什么樣，他是知道的，小時候天天被云霞打得哭著跑回家的主，現在外邊跟人打架？對方還是小混混？但是他上上下下扒拉著兒子看了，除了嘴角有點見紅，好像也沒吃什么虧，于是心神穩了穩，咀嚼出了兒子這一套說辭的漏洞，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不動聲色問了幾句，方玉明本來就心虛，給他問得更是前言不搭后語，一來二去就漏了底，他說了實話。

方慶邦聽完舒了口氣，眼帶贊許看了看兒子，想拍拍他肩膀夸幾句，覺得不是很合適，想了想，也顧不上吃飯，拿了電話本就去大隊了。

玉明他娘從兒子喪眉搭眼回到家，一顆心就一直吊在半空，聽說兒子在外邊跟小混混打起來了，更是擔心的要命，支棱著耳朵在一旁聽父子倆對話，最后看丈夫神情緩和了，才放下心，丈夫一走，趕緊把兒子扒拉過來，眼淚都含著淚了。方玉明安慰了媽媽幾句，有點不耐煩，嘴里叫餓，玉明他娘這才停了婆婆媽媽的一套，張羅著他吃飯。

方慶邦去大隊打電話，找的就是方玉明說的鎮上派出所的副所長李國慶，李國慶和他是初中同學，都愛下象棋，那時候沒別的娛樂，兩人經常斗棋斗得沒白沒黑，李國慶粗中有細，方慶邦文弱卻帶著一股犟勁兒，彼此都很欣賞對方，關系很鐵，成家了也經常走動。

現在兒子跟鎮上的青皮對上了，方慶邦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他。李國慶剛把單斌他爸送走，接到方慶邦的電話還挺意外，怎么這個點他打電話來了？

方慶邦客氣了幾句，可就把兒子的事說了，李國慶一聽，心里有數，這是一件事兒。

本來就是很普通的學生之間打架，他想著明天去學校走個過場也就是了，單斌什么德行他當然知道，他被人揍了還能有什么，耍混碰上硬茬了唄！現在聽方慶邦一說，原來這塊硬茬竟然就是那個一說話就臉紅的小玉明……

他忍不住跟老伙計打起趣來，

邦子，你家玉明這屬于見義勇為啊，再使把勁都能為民除害了……

方慶邦在電話里罵了一句，

扯淡！他什么材料你還不知道？為民除害那是你的正經營生。

李國慶哈哈笑了，把單斌他爸來找他的事說了，

你也別得意，那孩子就是跟著一幫青皮混瞎了，根本不會打仗，聽他爹說玉明把人家打得可不輕，明天我去看看情況，實在不行還得把玉明帶回來拘兩天……

方慶邦知道他跟自己逗悶子，回了一句，

也行，正好給我省兩天飯！

兩人又搭嘎了幾句，就掛了。

方慶邦打完電話，算是心里有了底，接而想到還有個事，不知道云霞這閨女回家是怎么說的，或者說了沒有？他知道云霞也不會撒謊，但是這閨女鬼精，恐怕不會主動跟卜易說。

但這事兒恐怕還是要告訴卜易，給他打個底，免得到時候他突然知道，再鬧出什么亂子來，云霞在卜易那兒可是碰不得的，現在小混混惹到他閨女頭上來，他還能按得住火氣？

想到這一層，方慶邦忍著肚子餓，拔腿先往卜易家來了。

方慶邦趕到卜易家的時候，卜易也是剛到家。

他今天跑縣里，往南邊馬家坑拉了一趟石頭，回來緊趕慢趕還是晚了。到家時云霞正在忙活晚飯，熥了饅頭，還炒了兩個菜，卜易著急忙慌的進門，在天井壓水井上洗了把手，就趕緊進屋準備給孩子做飯，沒成想一進屋就聞見菜香，看桌子上擺了兩個菜，驚呆了，他可沒想到云霞還會炒菜，看看閨女忙活得小臉兒發紅，又是心疼又是感動，。云霞見爹回來了，擦了擦汗，笑著招呼他，

爹，你坐著歇歇，云光寫作業呢，我熥了饅頭就好了，馬上就吃飯！

卜易嘴里應著，眼角的淚都快淌下來了，轉身抹了一把，端詳起桌子上的菜，一個肉絲炒芹菜，一個肉絲炒土豆片，芹菜切得還行，土豆片差點意思，估計是不會切絲兒，肉可是放了不少，不過粗細不勻，嘿！這閨女還知道土豆片里放點青椒……卜易一邊看，一邊還在心里給打分，忽然想給自己一個耳光，閨女會炒菜了他都不知道，還琢磨著挑三揀四，他覺得自己不是個稱職的爹。

云霞沒在意爹杵在那兒干嘛，把熥好的饅頭端了過來，布好了筷子，正要招呼云光來一起吃飯，方慶邦進來了。

云霞趕緊叫了一聲二伯，卜易見他來，也連忙迎上去，

二哥，你吃了？

方慶邦應了一聲，沒呢！瞄了一眼桌上的菜，肚子有點兒打鼓。卜易聽他說沒吃飯，自然就想跟一句在這吃一口吧，一看桌上就兩個菜，四個人吃可不夠，再說菜是閨女炒的，味道啥樣也不知道，萬一不好吃，輕巧就落方慶邦笑話，張不開嘴，一時有點為難。

方慶邦當然也看出來了，不過他有事，也不急吃這一口，心想正好我餓著，你也先甭吃了！于是就把卜易叫到天井，卜易看他這是要背著孩子，有點奇怪，就跟著出來了。

方慶邦把孩子們放學回來跟單斌打架的事前前后后跟卜易說了，卜易聽到一半就炸了營，當時就要去鎮上找單斌算帳，這還了得！自己閨女竟然被青皮欺負了，還動手動腳，我倒要看看這小兔崽子長了幾只手！

方慶邦死拉硬拽總算把他按住了，

你一個壯年老爺們兒能跟一個孩子置氣？也不怕人笑話！

孩子？他干的可不是孩子干的事兒！

那你現在再去也不占理啊！再說了，那小子已經叫玉明給收拾了一頓，打得還不輕，云霞也沒吃什么虧，你就消停點兒吧！

玉明？卜易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怒火燒心，也沒工夫細想，現在聽方慶邦說玉明把人給揍了，像聽天書一樣，

就玉明那個小身板兒，個兒還沒云霞高，他還能打仗？

方慶邦一聽這話，翻了個白眼，也不跟他廢話，接著把玉明怎么打了單斌重點描述了一邊，著重突出了自己兒子英勇無畏的光輝形象，就跟他當時在邊上看著似的。

卜易半信半疑，但看方慶邦說得唾沫橫飛，有聲有色，好像還真是這么回事兒，氣消了一半。

方慶邦又說他剛給派出所的熟人打了電話，明天人家去學校了解情況后會妥善處理，大人就不要再跟著裹亂了，卜易這才放了心，他急著要問問云霞到底怎么回事，就跟方慶邦客氣了一句，

那行，處理不好我再去收拾這小崽子，二哥，要不你在我這吃點兒？

方慶邦被他這假客氣噎得想咳嗽，心說就那兩個菜還不夠你自個兒扒拉的，沒好氣回了一句，

不用了，家里也做好了……

他不知道那兩個菜是云霞炒的，不然說什么他也得嘗兩口再走。卜易當然也不是實心想留他，也顧不上送，轉身就回屋了，方慶邦剛走到門口，卜易在后邊喊了一嗓子，

二哥，玉明沒傷著吧？

方慶邦心想難得你還想著關心關心我兒子，頭也沒回，

好著咧！

卜易進屋就問云霞，云霞見方慶邦來就知道事兒瞞不住了。爹一問，她就一五一十把事兒說了一遍，她是親身經歷，說得比方慶邦可熱鬧多了，方玉明怎么揍的單斌，更是被她添油加醋講得跟武打片一樣，她一邊說一邊吃，講得眉飛色舞，卜易和云光都聽傻了，云光出板報回來的晚，沒想到錯過了這么一出好戲，聽得直咋舌。聽云霞講完，贊嘆了一句，玉明哥真厲害！

卜易聽得又是氣又是喜，也夸了玉明幾句，接著又不放心，

這個單斌，是街面上混的青皮，以后怕是還會找你們麻煩，不行，我得去敲打敲打這把小崽子。

云霞一聽，雖然也有些擔心，但也怕爹去惹了那幫人會吃虧，趕緊勸，

方二伯不是認識派出所的副所長嘛，你就別去摻和啦，明天我伴著咱村的孩子一塊回來，他們不敢來找事兒，你就放心吧！

卜易哪能放心？不過細想自己確實也沒法直接去找他們麻煩，孩子們一塊伴著上學倒是個好主意，只能囑咐閨女，

以后多上點兒心，別再讓這些小崽子得了機會，真遇上了也不用慌，街面上他們也不敢怎么樣，聽見沒？明天處理的什么結果，回來給我說說。

云霞應了，卜易這才安心把這頓飯吃完。

第二天一早，這件事就在學校轟動了。先是單斌帶著烏眼青回到學校就引起了一頓熱烈的議論。接著派出所李所到學校，點名把單斌方玉明和云霞叫到了一間辦公室問話，連老師也沒讓進，誰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學生沒心思上課，嘁嘁喳喳議論，老師們也是心里沒底，不知道這三個孩子什么情況，互相之間也在討論著。

辦公室里，李國慶先是把事情經過了解了一遍，云霞早有準備，侃侃而談，玉明跟著幫腔，單斌理虧，只能支支吾吾，李國慶早知道單斌的底細，但跟他爹還是多少有點交情，加上他知道這孩子本性不壞，就是跟著一幫青皮混得油了。不然這事可大可小，他直接把人拘回所里，通報給學校，就算不開除，這孩子也是沒救了。現在這么處理肯定不合適，于是拿腔拿調說了方玉明幾句，畢竟他把人打得不輕。方玉明心里明白，李叔這是做個樣子，這事兒就當同學矛盾處理就完了。

耽誤了能有一節課的工夫，李國慶把兩個男孩子各打五十大板，安慰了云霞幾句，就算處理完了，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打發三個人回去上課。方玉明和云霞興高采烈跑了，單斌自己喪眉搭眼往外走，心說自己爸爸找的關系也不靈啊……他正往外挪著步，身后李國慶突然嚴肅的喝了一聲，嚇他一跳，條件反射一樣轉過身聽訓，李國慶把臉一板，

單斌，你也知道我和你爸認識，我更知道你和嘎子那幫人怎么回事，再跟這些人這么混下去，你就完了，大道理輪不著我給你講，你自己回去琢磨，現在縣里安排嚴打，你這個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這次我給你個機會，你再繼續作下去，離進局子就真不遠了！

最后這幾句李國慶說的聲色俱厲，把單斌鎮住了，看著他臉上的慘樣，又給自己這么一嚇唬，確實有點可憐，心下一軟，嘆了口氣，

單斌，聽叔叔一句勸，別跟著那幫人混啦，沒什么好下場……

單斌聽了這句話，愣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似乎聽進去了，失魂落魄的轉身出去。

打那以后，單斌倒也沒再來找事兒，起初方玉明他們著實緊張了幾天，五道坡的幾個孩子天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回家。過了些日子，看單斌一直老老實實，街上的小混混也消停了，沒來找過麻煩，但一起作伴上學堅持了下來，漸漸這些個孩子又混得熟了。

云霞經過這件事，變得文靜了許多，性格也沒那么跋扈了，多了些女孩子該有的軟和樣兒，特別是對方玉明，也不像以前一樣沒個好臉，感激之外，還有一些敬佩，畢竟人家可是為自己拼命的。

方玉明就不一樣了，這次戰績讓劉建輝張愛軍一伙兒對他刮目相看，說話間也是捧著他說，弄得方玉明有些飄飄然。

劉建輝尤其對他戰勝單斌這件事感興趣。他以前沒少被單斌欺負，這小子仗著有大哥，沒少找他訛錢，也是他家里條件好，花幾個錢買個平安，但心里這股窩囊勁兒一直讓他覺得在同學跟前抬不起頭來。

有一次趁著課間，他把方玉明拉在一邊，問他，

玉明，你平時也不會打仗，怎么能把單斌揍那么慘？

方玉明見他又問起這個，故意端起了架子，

嗐！打仗不就那么回事兒嘛，不能慫！直接上啊。

劉建輝不死心，繼續追問，方玉明其實也沒弄明白那天怎么就打贏了，單斌不會打架是一回事，自己當時怎么就沖上去把他打那么慘？幾乎每個人都會問他這個問題，他也絞盡腦汁想了好幾天，現在劉建輝追著問，他也真想不出什么詞兒來應付。

劉建輝早有準備，咬定了他肯定有秘訣，見他還是不松口，狠狠心拿出了殺手锏，從兜里掏出一個能變形的汽車人，方玉明一見這個，眼都直了，想伸手去拿，又不太好意思。

劉建輝看他這模樣，知道自己這招用對了，拿著汽車人晃了晃，

玉明，你好好給我說說，我就把這個送給你，怎么樣？

方玉明當然耐不住這個誘惑，眼珠轉了轉，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你打過游戲吧？魂斗羅，雙截龍，那里邊不都有無敵的時候嘛，我沖上去跟單斌打的時候，就當我是無敵，他也真打不著我，我怎么打的他可是清清楚楚，他打我我能躲開，我打他他就躲不開，可神了！

這套話現在聽就是扯淡，就是孩子話，這不就是碰上個不會打架的嘛，頂多算是方玉明打架的時候沒慌，腦子比較清醒，但劉建輝聽來那就是經驗之談了，仔細琢磨了琢磨，似有所悟，點了點頭，欣然把汽車人給了方玉明。

方玉明以為他說明白了，劉建輝也以為他懂了，一個歡天喜地的玩著汽車人，一個好像武俠小說里得了武功秘籍的男主角。

方玉明可想不到，他臨時編排的這幾句話，隱約中對劉建輝帶來了什么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