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首頁>民俗> 55一65中老年征婚(老年人的公園相親角)
發布時間:2026-01-22閱讀( 8)



武漢中山公園的相親角,接管了一些老年人的晚年,老年人尚存的情欲和孤獨,在這里生長成別樣的東西。

在石凳上哭泣的女人
警車擠出人群,慢慢駛離了武漢中山公園相親角。報完案,54歲的武漢女人江茂英坐到公園的石椅上,繼續哭訴。
江茂英手中緊捏著她昨天剛貼到告示墻上的尋緣啟事,不過現在,紙張在她的憤怒下被捏得殘缺不全。昨天,她還特地在啟示最后手寫了一行字:尋真心對我好的老伴。
“韓明咧個老頭冇得良心,把人顛完就跑嘍。”她啜泣著,扯下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眼淚,身邊稀松圍上來一群人,大家三兩下大致猜到了江茂英的遭遇。
“你知道伐,現在這地方對象不好找,撮白黨(騙子)倒是好找。”人群中,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說。
這是位于武漢市中山公園西北門的一處相親角,形成于2006年。相親角一隅的姻緣亭里,粗糲的長石椅上坐滿了觀湖閑聊的老人。石椅的盡頭就是同心橋,將姻緣角從偌大的公園主體切分出去。武漢市第十二初級中學與之接壤對望,學校里的讀書聲不時飄到相親角中。
在中山公園西北門的相親角,韓明小有名氣。據常年混跡于此的老人回憶,韓明六十歲出頭,來相親角最少也有六年。前一天,江茂英第一次到相親角尋伴,就撞上了韓明。他跟江茂英說,自己是相親角的一個“相親介紹人”,平日給人介紹對象收取介紹費。
但現在看來,這個說法很可疑。人群中一個爹爹走出來安慰江茂英:“(韓明)在這天天撮白,在他那登記過的人,十有八九都冇結果的。隔一陣子就有人來找他扯皮,你都是這個月的第三個了。以后自己小心提防點,知道伐。”
旁人越勸江茂英越委屈。
從老伴走的那年起,江茂英就把自己交付給了孫輩。她早上七點半要帶孫子到樓下早餐店過早,騎電動車送孫子上學,趕完早市再回家做午飯。下午的一兩個小時空檔,她要忙著整理家務,再接送孫子放學。一天早晨在浴室照鏡子,她瞥見幾根白發在鬢邊耷拉著——它們存在很久了,只是白發的主人在那個清晨偶發了興致端詳了它們,并生出了一番闡釋——老之將至。
那天她去接孫子放學,她如常經過公園西北門,在護欄外,也能輕易見到姻緣角里熱鬧的場景:老頭老太太們在一塊眉飛色舞地攀談,五花八門的告示獵獵地晃在風中,許許多多中老年人的姻緣匯聚在這里。
聯想起那些白發和每天圍繞孫兒轉的生活,她很快在自己的生活里給這個地方找到了含義。她想把自己也張貼到尋緣的告示墻上去,在這里尋一個真心相待的伴兒,給幾近凝固的生活注入新的動力。如果能擁有愛情最好,不行的話,尋個伴、逗逗悶也可以。

圖|中山公園姻緣角尋緣告示
回到家,她鄭重其事地給自己寫了一份尋緣告示。先簡單寫了自己的情況,“女,67年,身高1.65,苗條,有氣質,相貌中,喪偶多年,女兒已嫁。”她還是憧憬愛情,寫到對另一半的要求時,她的筆停在空中頓了好久,最后只是簡單寫了年齡和身高——“尋:大8歲之內,身高1.72及以上的單身男士為伴,不求經濟條件何等優越,但愿兩人真情相愛,才是幸福。”
穿過同心橋往相親角走的時候,江茂英徘徊了一陣。她有些害怕,需要一個理由克服不斷涌出來的難為情和對已經過世老伴的愧疚。身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她的赧然。“就當來認識一下新朋友,隨便了解一下。” 她捏著前一天晚上寫的啟示走入了人流。
相親角如同一個交易裝置藝術,來來往往的老人看到了這一片海,于是慌不擇路地拋出自己的魚竿,更有甚者全副武裝把魚餌掛滿。至于是否會撈上合適的獵物,全憑老天垂憐。
也不乏一些投石問路后就不管不顧之人,他們在這里拋下一個錨之后,又迅速回歸自己的生活,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直到在某一天接到一通陌生的電話,他才又想起這個地方來。
江茂英把尋緣啟示貼好,收回手,屬于她的紙片就淹沒在一眾的紙片里了。出發前,江茂英曾下決心要把告示貼在相親角最顯眼的地方。但很顯然,相親角不存在什么顯眼的地方,像這樣的紙片很多很多。一堆白底黑字打印的尋緣告示中,那些用粗筆手寫的稍微顯眼一些。擎筆的大都是老年人,大家歪歪扭扭地寫下自己的信息和對另一半的期待,將對婚姻的希望全都付諸于這張薄薄的白紙上,等待有緣人把它揭走。

騙子們
對生活的熱望,催動許多中老年人在這里閑晃。對婚戀的渴望和時不我待的恐慌,留給了韓明們趁虛而入的空間。
江茂英端詳著墻上翻飛的紙張,人群中,韓明發現了江茂英。他殷勤迎了上去, “想找什么樣的?”韓明攤開手中的黑色筆記本,一邊翻閱寫滿征婚信息的冊子,一邊跟她保證,一定為她找到一個合適的老伴。看著他密密麻麻寫滿征婚信息的冊子,江茂英自覺自己來對了地方,亢奮和期待涌了上來。她聽他的話,和他回了家。
該做的事情沒少做,但韓明隔天就翻臉不認人。
江茂英還坐在石椅上哭訴。她發現在這個地方能找到的只有性,愛這個字大家卻只字不提。韓明幾天都不敢出現,大家也都見怪不怪。
據一位常年在相親角活動的老人說,像韓明這樣的介紹人在相親角有四五個。他們往往對新來的人下手,習慣利用征婚人的迫切心理收取一定的介紹費,更有甚者,跟韓明一樣騙色騙財。不敢聲張的老人便忍氣吞聲,即便有如江茂英一樣敢于對質的,報警成了江茂英們唯一的自衛手段,但取證難,所涉金額小,常常不了了之 。
今年起,公園的管理方在姻緣角的窗口前新立了一塊告示:請市民注意征婚信息真偽,謹防上當受騙。這個提示絕非無關緊要。騙子一直在暗中窺伺。
許多逐利者在這里嗅到了巨大的商機,爭相來分一杯羹。
2006年以前,市民相親主要聚集于同心橋的另一側,后來公園重新修繕,新建了姻緣亭,中山公園相親角的名聲愈發響亮,以姻緣亭為中心的相親角也逐漸成型。
如今,只有交了50元登記費的人,才有資格到姻緣亭里,瀏覽那些同樣交了登記費的靈魂貼上的告示——一種屬于相親角的“門當戶對”。每逢周末,姻緣亭的單日注冊量可高達上百人。女性用紅紙,男性用藍紙,起風時,懸掛在鐵架上的一排排告示紙便嘩啦啦作響,無數期待在空中翻飛。

圖|中山公園姻緣角
新冠疫情過后,相親角出現了一群擺攤人。他們大多數是外地人,團隊作業,支起桌子,在相親角最明顯的角落攬客。他們的盈利手段更加高明,首次登記,他們會管老人要100元介紹費,承諾牽手成功后再交300塊的后續費用。他們精心設計著騙局,找來許多條件好的帥哥和美女當托兒,托兒在與委托人牽手幾天后,再以各種借口提分手。
在相親角隨處可見的小廣告,它們的主人宣稱是“武漢十大公益紅娘”。有的老人打過去,發現這實際上是一種隱蔽的招嫖廣告,所謂的紅娘實際上是會所的姑娘,在ktv聲色犬馬才是她的日常。性格嚴肅的老人,把這也歸入姻緣角騙局的一種。
愛情和婚姻催生了巨大的市場,欺騙、謊言也在其中層出不窮。相親角被攪混了,真心找對象的人在這里連連碰壁。
一種暗暗涌動的活力盤旋在這里。自2006年起,每天有人敗興而歸,新的一天又有如江茂英一樣的中老年人帶著憧憬而來。
這里每天都有新的告示被貼上。就在江茂英坐著的石椅背后,一位71歲的軍復央企老職工正仔細打量著自己剛貼上的征婚啟示,或許覺得自身優勢展示得不夠完整,他又從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左口袋里摸出一只黑筆,顫顫巍巍地在末尾添上一句,“本人亦為新三板上市公司原始股東。” 舊的故事還沒有畫上句號,新的故事已經悄悄開始。

情欲
這天,姻緣墻上新貼的一則以“生孩送房”為標題的啟示引起了幾位婆婆的駐足和爭論。粉紅色的字體寫道:“男,66歲,短婚未育,特覓愿生育之女以繼承名下三房產。事成所有財產均歸女方。若條件夠好,不生孩也行。”
婆婆們用談論菜價的語氣談論著其中可能夾雜的感情、欲望和謊言,“這老爹爹不就是要找個人陪睡覺嗎?”禁忌的一切在這里都暢所欲言。
人活到了一定歲數,就變成了一個“失去”的符號。因著這層關系,老人們很難解釋一些身上的情緒不是突然生發,而是一把火,從青年時期一直燒到老年。
譬如情和欲。
劉航直言不諱地說,自己有過固定的性伴侶。他今年66歲,年輕時在鄉下插隊十年,終身未婚。60歲那年下崗后,他經常背著一個雙肩包來相親角混時間。說是混時間,實際上是找對象的意思,相親角的老年人都知道這層暗語。
劉航上一位伴侶,是一位1978年生的超市售貨員,他們經常在公園見面,有時候去女人家,一個月至少一次,多的話兩三次。其余的日子他們就各自融入街道的人流中。除了肉體,劉航對女人有更柏拉圖的想法,他幻想過和對方相伴老去的種種情節,怕是自己一廂情愿,還問過對方為什么選擇他,女人只說,喜歡和他聊天,覺得他不騙人。
劉航說,但女人顯然和他有不同想法。有一次,劉航直接去女人上班的超市找她,女人正和同事講話,她假裝不認識劉航,暗自擺擺手,劉航就識趣地走了。
劉航醒了。之后再沒和那個女人約會過。
早幾年,劉航陷入熱戀,和1968年出生的女友手拉手軋馬路、在長江邊擁吻。人來人往,劉航和女友不在乎。“年輕人行,我們老人怎么不行?”感覺到生命往歸路上走,劉航臨時間如大敵,無論想追逐情愛還是什么,所剩時間都不多。所以,就如劉航所說,“愛得要發瘋”,愛得如孩童般不管不顧。
愛得瘋狂,無礙最后無疾而終。熱戀褪去后,女人覺得劉航“沒有前途”,提了分手。在劉航講述的故事里,他那天走得干脆。“轉身就走了,當時心里還是不愿意走的,但再不走就要哭出聲來了。”老年人的愛情并無特別,一樣會心跳加速,一樣會在雨中落淚。
找不到合適的老伴,短暫同居就成為一種選擇。目前相親角維持這樣性伴侶關系的老年人不下十對。
他們不需要婚姻法的保護,選擇將明碼標價的條條框框都暫時拋在腦后,只在有限的日子里恣意追求情感和欲望的慰藉。他們互相滿足情感需求和生理需求,但并不干擾對方繼續尋愛。他們選擇自己破局。
一旦中途找到更合適的,可以選擇直接終止這段關系。這樣做的好處是,二人都可以迅速脫身,不用解決財產問題,更不用背負任何形式的責任。
以這種形式互相攙扶到人生終點的伴侶不是個例。
“三天前我看到兩個女伢子在攤子前交了費,我心想壞了,肯定又要有人被騙了。我就在出口等她們,讓那兩個女伢子去退費。”或許是孤獨放大了他的傾訴欲,他開始滔滔不絕說起他剛剛一個人從醫院買回的藥,還有起夜時四顧無人的寂寥。
他順勢指了指額頭上的淤青,那是他三天前才掛下的彩。
這位爹爹看不慣相親角的欺騙和越發狡詐的伎倆,經常守在攤子旁勸交了費的人退費。“蠻可笑,我老來打的架比我年輕打的還要多。不打不行噻,不打在這里要被掐著脖子的。”
對于魚龍混雜的相親角,他覺得現在的狀況“爛透了”,“(這里的人)都是騙子,只是看誰比誰的騙術更高明。這兩年有一位年輕的婆婆,專門挑身體不好或者年齡大的結婚,現在都已經繼承了六七套房子了。”

孤獨,孤獨
中老年人有多孤獨,就有多想尋一處避風港。72歲的王衛凱在相親角做了十來年介紹工作,是最早一批正統的相親介紹人。他是這些孤獨和渴望最直接的見證者。
他老舊布袋中的黑皮子信息登記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等待配對的中老年人。姓名,聯系方式,年齡,工作,離異情況,收入房產幾何,每一條都明碼標價,一清二楚。像這樣的登記本,他家中還有十幾本。
王衛凱的登記本已經很久沒有更新過了。這幾個月幾乎沒人找他登記貼告示。

圖|王衛凱的黑色登記本
72歲的王衛凱和現在姻緣角的一個女登記員談過一陣子戀愛,對方有一段失敗的婚姻,“十幾年前她在姻緣角抱回一個棄嬰,她老公不同意,非要和她離婚,嘖嘖。”
王衛凱不好意思地繼續說下去:“當年說想要和我在一起,我這可不是乘人之危噻,是她追的我。”
他們短暫同居過一年,準備扯證的時候,王衛凱還是選擇了分開。
人到老年,愛情也由不得王衛凱自己做主。女兒不同意兩位老人扯證,怕對方只是為了騙財,只同意二老同居。女性的訴求往往只是一紙證書的婚姻保障,而他卻給不起。王衛凱最大的感慨就是老年人找對象比十七八、二十七八的年齡要難一萬倍,子女的顧慮、年齡的適配、條件的契合、感情的真誠……家事加上感情事,能走到結婚最后一步的總是寥寥。
王衛凱盯著不遠處的姻緣角,說自己的兩個女兒“不好對付”:“又要我合眼,又要她們合眼。現在人家早就找到更合適的啦。”
王衛凱中年失伴,為了專心拉扯兩個女兒長大,年輕的時候拒絕了許多合適的對象。但滿堂兒女不過半路夫妻,后來兩個女兒都遠嫁深圳,他終于有了心情和時間考慮自己的余生。風雨無阻定時提著超市的購物袋到相親角打卡,成了他老來平凡日常中唯一的確定。
他白天不愿意回家,每天就在相親角的榕樹下坐到夕陽西下,再回家看看臥床的老母親。夜晚的公園倦鳥歸巢,人皆散盡,此時的他會翻開登記本,一一琢磨如何為紙上的男男女女牽線搭橋。對王衛凱而言,對生活的掌控感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同一時間做同一件事情。
王衛凱做這份工作實屬偶然。還沒從廠里退休的時候,他就熱絡地幫人口頭介紹,人一多起來,只得記錄在本子上。一個個孤獨的靈魂在他黑色的筆記本上得到了暫時的安放,成了的就在后面打上一個勾,宣示著一個承諾的完結,但更多的是未完待續。
數十年如一日,他已經屯了厚厚十幾本筆記本。為表真誠,他每天早上四點多就要將信息謄寫到宣紙上,得空還會將人物經歷梳理成小故事,再妥帖地配上他親自改編的詩詞。
他最愛《卜算子》,“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他只改一字,化成“定不負相親意”。樂婉的“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也常常出現在他幫人謄寫的告示中,來傳達他們的真心。
無論走到哪里,浪漫和真誠一直是婚戀市場里稀缺的存在,特別是在如今的相親角。
十幾年來,他看到許多尋愛的臉龐,有的人還捧著一顆熱烈滾燙的真心,有的人受了傷抹了淚繼續往前走,有的人已經折在了半路。
劉航跟王衛凱是舊相識,兩人在相親角因緣際會,彼此都十分默契地知道,要是有一天其中一個人沒有來,不是他戰勝了孤獨,就是他被孤獨戰勝。
周日傍晚的六點半,在相親角,老人們三三兩兩圍聚在一起用談論菜價的語氣談論死亡和性。最后一波相親的人散場,他們順著小路,顫顫巍巍地走上同心橋,再穿過南邊熙熙攘攘的親子游樂園,迎面是艷得正熱烈的夕陽紅。
出口解放大道街燈通明,他們佝僂著,把一部分的自己藏了起來,然后體面地隱入潮水般喧囂激蕩的人流中。或許他們又要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或者在街邊的小店點上一碗糊湯粉和蓮藕湯,自己可能吃不完,不過沒關系,可以打包帶回家當第二天的早餐。
- END -
撰文 | 蔡曉儀
編輯 | 溫麗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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