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首頁>民俗> 2002年十月初十出生的是什么命(追念蔡鴻生教授)
發布時間:2026-01-22閱讀( 9)

□ 劉經富
歲末年初,據說對耄耋老人來說是道坎,罹疾的長者更難熬。2021年2月18日(正月初六),即驚悉中山大學蔡鴻生教授已于兩天前辭塵的噩耗,享年88歲。震愕之余,感喟蔡老厚德及人。按民俗,年三十、初一、初二、初三例不治喪。此后日子走,不僅自己過了一個年,亦為后人留地步。
我無緣成為蔡老的門生部屬,也沒有被康樂園書香熏染的求學背景。我與他能保持二十余年未曾中輟的交往,完全依賴共同敬仰陳寅恪這條紐帶。以我與他兩次見面、幾次通信和讀他文章的經驗,覺得他身上具有一種臞儒氣象,純純常常,篤厚和易。這一半出自天賦至性,一半來自埏埴陶養,畢竟曾在陳寅恪、岑仲勉等大師的門下親聞謦欬,又嗜書如命。他的大學同學謝方說蔡老在讀時是一位超級書迷,除了上課就是跑圖書館,讀寫不輟。這為他日后理解和繼承陳寅恪、岑仲勉的學術遺產打下了堅實基礎,也為自己開辟了脫俗求真做學問的廣闊空間。
我與蔡老初次見面是在1999年10月中山大學舉辦的第三次陳寅恪學術研討會期間。具體談了些什么已不記得,第一印象他是一位恂恂儒者,有舊時讀書人的平旦之氣。那時我還在陳寅恪故里——江西修水縣文化局工作,那次會議代表八十多人,只有我一人不是高校、社科院系統的專業研究人員,所以蔡老對我另眼相看,簽名送我一本他的新著《唐代九姓胡與突厥文化》。以我當時的身份地位,我有點受寵若驚。
在以后的文字交往中,愈發欽敬蔡老見人善唯恐揄揚不及的德行修養。2002年拙著《陳三立一家與廬山》出版,寄了一本給他。他在2004年付印的《仰望陳寅恪》一書中引用了拙著的一條陳寅恪家史材料,書中特為申謝,并寄贈一冊給我,附函中又表謝忱。書中解釋陳寅恪名字讀音一節,說陳寅恪的“恪”字之所以念“卻”,源于陳寅恪老家客家方言(該書98頁)。我為此寫了一封長信,告知他修水客家方言“恪”字不念“卻”而念古入聲“ko”,現今老家還有一兩百個“恪字輩”,都不念“卻”。陳寅恪名字之所以有兩讀,是受北平方言顎化(舌根音g.k.h顎化為舌面音j.q.x)的影響。陳寅恪一北一南兩個弟子,都傳揚老師之“恪”在老家方言念“卻”,恐將誤導天下學人。我那時年輕氣盛,在信里賣弄了一下膚淺的音韻學知識,強調陳寅恪名諱兩讀問題,還是要語言學家通過方言實地調查來解決。事后也有點擔心,會不會觸忤前輩,自斷人脈。但事實證明自己有點患得患失了,以蔡老海納百川的胸懷,沒有對此介意。
我于2002年承季羨林、周一良先生書面推薦,南昌大學破格引進入校任教。三年后因無本科學歷不能評職稱求助于蔡老,他回信說擬通過他在學界的間接關系向南昌大學領導反映推薦我的文史功力、研究成果。不久學校即聘我為校內低職高聘形式的副研究員。
2013年初,拙著《陳寅恪家族稀見史料探微》出版,按例寄呈一本給他。下半年為破格申報正高職稱,又請蔡鴻生先生和北大湯一介先生、天津社科院卞僧慧先生寫推薦書。三人都給予了較高評價。蔡老還另外附函,說“廣州一晤,未再見面,時在念中。但也經常在報刊上拜讀大文,獲益匪淺……你為陳氏先人及寅恪先生本人做了許多別人不可代替的工作,可列于‘后世相知’而無愧”。告誡我要以平常心對待職稱評審,能評上自然好,萬一受阻,也要以陳寅老晚年失明猶奮力著書為榜樣,不可懈怠。值得一說的是,蔡老寫的推薦書氣勢貫注,力透紙背,布白勻稱,寓心跡于手跡之中。時蔡老已屆八秩,猶無懈筆。區區一函,雖小道,亦有可觀。
2019年底,我編著的《陳寅恪家族史料整理研究》《陳寶箴詩文箋注·年譜簡編》出版,2020年1月利用到東莞與兒子一家過年途經廣州的機會,在蔡老的學生章文欽教授導引下,送書給蔡老。他對我的微末成果嘉許不已,并回贈我一厚冊《蔡鴻生史學文編》。
2020年底,拙編《陳三立墨跡選》出版,2021年2月8號(臘月二十七)我像去年一樣帶書到中大,擬先送書給該書題耑的陳永正教授后再給蔡老送書,順便將自己購買的蔡老著作《讀史求識錄》和《學境》請他補題。永正先生告知蔡老住院很久了,乃將書帶回,擬待蔡老出院后寄給他。2月17號(初六)傍晚返回南昌家中,循例看“國學”網站,愕然入目中大發布的蔡老于初四逝世的訃告,不勝悲痛。急打電話給文欽兄,請他到蔡府暫設的靈堂代送花圈。文欽兄則建議我撰文紀念,似比送花圈更好。
中國的讀書人追求“道德文章千古事”。蔡老的專業學問領域是中外關系史,旁及宗教學,代表作有《唐代九姓胡與突厥文化》《中外交流史事考述》《俄羅斯館紀事》《廣州海事錄》《尼姑譚》等,對此我不能謬贊一辭。不過他晚年出版的三本學術隨筆集《仰望陳寅恪》《學境》《讀史求識錄》我卻能跟上,且有共鳴。如概括“義寧精神”為“二要一不要”:要獨立自由,要脫俗求真;不要曲學阿世。極為精煉準確,對理解弘揚陳寅恪的人格有指導意義。對“陳寅恪熱”居高不下,炒作放大,也委婉提出過批評,其《仰望陳寅恪·引言》寫道:“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之交,在陳寅恪先生返歸道山之后約二十年,所謂‘陳寅恪熱’不知不覺地出現了。他的‘后世相知’,難道會有那么多嗎?深知陳寅恪其人、其學的程千帆先生,在一九九六年六月致舒蕪函中,作過一個精當的評論:‘陳學熱’實體現對傳統文化關注之心態,非徒重其學術創見也(多數人恐亦不懂他說些什么,但隱約感到他說的一定很重要而已)’。語含微諷,其實是十分中肯的。但愿追星族不會光臨學術界,尤其對自號‘文盲叟’的陳寅恪,他在生時已‘閉戶高眠辭賀客’,作古后就更需要安息了。九泉并非熱土,讓大師回歸自然吧”“我想,冷比熱好,真知灼見是不會燙手的”。又在《讀史求識錄》說“熱容易引出鬧,研討與炒作大異其趣,純正的學人當有共識”。這對我樹立“熱烈紀念,冷靜研究”的觀點態度有所啟發。紀念是一時一地、某時某地的舉措,有時而盡,研究則無時無窮。陳寅恪這樣世不多出的大師學者,是民族的光榮,學術的驕傲,當然值得紀念,但更重要的是要研究其人其學。只有真正研究透了,才能明白如何去學習寅恪先生,繼承發揚他的學問思想人格。
季羨林先生在《唐代九姓胡與突厥文化》序言中對蔡老的文筆贊賞有加,認為蔡老的文章“瀟灑流利,生動鮮明,在當代人文社會科學家中,實屬少見”,這從《仰望陳寅恪》《學境》《讀史求識錄》三書以及《蔡鴻生史學文編·自序》中可以得到印證。晚年的蔡老,積累深厚,腹笥充盈,發言為文,如洪河瀉水,縱橫捭闔,莊諧雜陳。古今中外,古典今情,文史哲經,熔于一爐,名言雋語,信手拈來,見道之言,時出機鋒。對看不慣的社會現象,也會用莊子“正言若反”的文人狡獪幽他一默,如說自己也曾留英赴德(曾下放廣東英德縣“五七干?!眲趧尤?,卻沒有拿到“博士”文憑,只獲得“戰士”頭銜。這是對高校唯“海歸派”博士馬首是瞻的揶揄和警示,可入“新世說新語”。
行筆至此,受蔡老的生平及著作名錄啟發連綴一聯,以寄敬仰與哀思:
登金明館,入寒柳堂,聽言侍坐窺學境;
探突厥文,考南海事,讀史求識仰師門。
2021年2月21日(正月初十,蔡老逝后頭七),撰于南昌大學教職工寓舍“積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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