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時隔12年，齊雪婷再次站到了奧運賽場，不過這次不是運動員，而是隊陪監(jiān)督員。

今年36歲的齊雪婷，是中國女子冰球隊原隊長，自17歲加入國家隊以來，曾有9次世錦賽、1次奧運會經(jīng)歷，累計代表國家隊出戰(zhàn)國際大賽62場，貢獻32分。在役期間，中國女子冰球隊曾獲2005年世界女子冰球錦標賽第六名，2011年亞洲冬季運動會女子冰球季軍。

她職業(yè)生涯黃金期，恰逢女冰的低谷期，這個曾經(jīng)陪伴女冰走過“至暗時刻”的老將，在扭轉頹勢伊始卻因傷病無奈離場。即便退役了，她還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服務冰球。

2022年初，齊雪婷受邀以隊陪監(jiān)督員的身份參加奧運會。從“臺前”走到“幕后”，她覺得只要能服務奧運會，不管是什么身份，她都感到非常榮幸。除此之外，齊雪婷希望，通過家門口的冬奧會，更多的國人能夠了解乃至參與冰球運動。

與冰球“渾然天成”的緣分

齊雪婷與冰雪似乎有著特殊的緣分。她出生時，哈爾濱下了一場大雪，為了紀念，家人把“雪”嵌入了她的名字。她的出生地哈爾濱，位于北緯44度以北，憑借著獨特的自然環(huán)境和地域優(yōu)勢，冰雪也是這個城市的標志性符號。

但在少年時代，參與冰球，熱愛冰球像是渾然不覺而又水到渠成的事。“哈爾濱到處都有人打冰球，很多學校都有冰球隊，我父親也打過，所以我很容易接觸到冰球這項運動。”齊雪婷說。

1998年，12歲的齊雪婷在哈爾濱訓練冰球。受訪者供圖

在她10歲那年，一次偶然的機會，父親的教練，同時也是齊雪婷的啟蒙教練，發(fā)現(xiàn)了她在冰球上的運動天賦。在教練的堅持下，孩童時代的齊雪婷選擇走上專業(yè)運動員的路。

1998年，正在哈爾濱一家訓練基地附近小餐館吃飯的齊雪婷，在電視上看到有關長野冬奧會女子冰球比賽情況。“那時候我雖然年紀小，但是也知道這是頂級的體育賽事，心里暢想著如果有一天我也能代表中國參加奧運會，那該多好啊。”齊雪婷回憶道。

《中國冬奧》一書中記載，讓齊雪婷萌生競技奧運的1998年長野冬奧會，中國女冰獲得了第四名的好成績。

幸運很快來敲門。本世紀初，哈爾濱女子冰球隊人員大幅調整，需要補充新力量，齊雪婷被選中進入哈爾濱女冰。齊雪婷告訴新京報記者，在當時，進了哈爾濱隊就等于一只腳邁進國家隊。“當時國家隊的隊員都是哈爾濱人，中堅力量也是來自哈爾濱隊。”

進行專業(yè)化的訓練后，齊雪婷曾經(jīng)給自己的未來做過規(guī)劃：如果十七八歲能進國家隊，理想的狀態(tài)應該是在自己20歲時參加2006年的冬奧會，那時候不管身體條件還是訓練積累，應該都是一個最好的狀態(tài)。

四年后，17歲的齊雪婷如愿進入國家女子冰球隊，但之后的目標，并未如愿抵達。

“每一次比賽都背負著這個運動項目的存亡”

齊雪婷說，她是進入國家隊之后才真正愛上冰球的。進入國家隊之后，訓練、管理模式、團隊氛圍讓她迅速感受到自己是個專業(yè)運動員了，而圍繞冰球的榮譽感和使命感，讓她對冰球產(chǎn)生了不可抑制的熱愛。

在齊雪婷的眼里，冰球是一個充滿激情、非常激烈的競技運動。它的規(guī)則復雜，速度快，對運動員要求很高。滑行、轉彎、停刀、變向等，都需要運動員非常嫻熟地掌握，十分考驗個人敏捷度和團隊作戰(zhàn)能力。“因為難度級別高，所以觀賞性非常強，一旦取得成績就會有極高的成就感。”

然而這時候，她卻碰上了處于低迷時期的中國女冰。中青網(wǎng)報道，1998年長野冬奧會后，冰球運動因為裝備競賽開銷大、項目主要集中在東北，而且很難取得好成績，成為一些主管部門優(yōu)先裁減項目。

齊雪婷還介紹，除了外部支持匱乏外，冰球競技的激烈對抗性，人才培養(yǎng)周期長，也會讓很多女孩子望而卻步。自她加入國家隊后，中國女冰長期處于人才斷代、青黃不接的狀態(tài)，不是一項被大眾看好的運動。

進入國家隊的齊雪婷，迅速被一種使命感所包圍。“那時候我們每一次比賽，都背負著這個運動項目后續(xù)存亡的壓力。”在少年齊雪婷心里，冰球運動，不再只關乎她個人的命運，更關乎團隊的命運。支撐她頑強拼搏的，是“我們要取得好成績，來證明我們的存在有價值”。

然而現(xiàn)實壓力卻以更猛烈的方式在逼近。2004年11月，中國女冰在2006年都靈冬奧會資格賽的最后一場時，決戰(zhàn)瑞士隊。只要打平對手便可以進軍都靈，在雙方2∶2平局時，裁判哨響，中國隊立即歡呼起來。

但這不是最后的決勝時刻，當時距離比賽結束還剩4秒鐘，瑞士隊教練提出計時出現(xiàn)問題。裁判把計時器倒退10秒后重新開始，開球后6秒，瑞士隊打入制勝一球，中國隊因此無緣都靈冬奧會。

這個“黑色6秒鐘”，讓女冰隊員久久難以釋懷。接下來的日子也更難了。齊雪婷介紹，這次比賽結束后，團隊25名隊員，離開的過半。“很多老隊員已經(jīng)等不到下一屆奧運會了。”

齊雪婷說，在接下來的四年里，女冰是在強大的心理壓力下度過的。所有人都把備戰(zhàn)2008年奧運資格賽當做“最后的希望”去堅持。但其間的國際性比賽中，女冰的總體表現(xiàn)也是輸多贏少。

很多時候齊雪婷都很迷茫，到2008年冬奧會資格賽的前100天，她還是感覺“心里沒底”。

那段時間支持她的，是“更衣室里的激勵”。齊雪婷記得，每次比賽或者訓練的間隙，老隊員或者隊長，都會在更衣室里給大家打氣。“可能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們，所有人都覺得這個項目沒有希望，但是命運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我們得為這個項目去努力。我們要用自己的行動和成績，去證明給那些不看好冰球，不看好我們的人看。”這句話讓她記憶猶新。

齊雪婷覺得，對于經(jīng)歷過“黑色6秒鐘”的人來說，這種打氣的話雖然看起來簡單，但卻能擊中內心，能把大家心底那種不服輸?shù)臍狻⒛欠N凝聚力和使命感瞬間激發(fā)出來。

這是齊雪婷職業(yè)生涯中最難的四年。四年里，中國女冰在不被看好，無人問津的環(huán)境下堅持著。2008年，她們贏得了2010年溫哥華冬奧會的入場券。

雖然接下來的比賽和訓練強度更甚，但齊雪婷感覺，身上的壓力反倒沒有之前那么大了。她們已經(jīng)證明了自己。

2010年，中國女子冰球隊在溫哥華冬奧會中取得了第七名的成績。

2010年，齊雪婷參加溫哥華冬奧會，這是她職業(yè)生涯唯一一次在奧運會場競技。受訪者供圖

退役后依然為冰球發(fā)光發(fā)熱

2011年的亞洲冬季運動會，齊雪婷在賽場上回追對手截球時暈倒，醒來時人已經(jīng)被抬下賽場。運動會結束后，她首次向隊里提出了退役。“我的身體每況愈下，家里人也十分擔心，實在沒法再接著打下去了。”

身體的異常其實早有征兆。早在2008年9月前后，齊雪婷就在訓練中突然休克。醫(yī)生告訴她，可能是訓練時頭部受到撞擊，由腦震蕩引發(fā)休克。但在當時，備戰(zhàn)溫哥華冬奧會資格賽在即，她主打后衛(wèi)，能替補的隊員有限，訓練強度又大，她只能“一邊吸氧一邊比賽”，暈倒的狀況頻繁發(fā)生。

在齊雪婷的記憶里，從第一次暈倒至2011年退役前，只要比賽強度一大，她幾乎是在“上場比賽下場就吐”的狀態(tài)下度過的，常常是帶著眩暈在打球。“在賽場上，我只要還能看見球門就要打下去。”

退役休養(yǎng)的齊雪婷并沒有真正離開冰球。2012年到2019年，因為冰球運動員人才補充不足，幾乎每逢世錦賽、奧運資格賽等備戰(zhàn)階段，齊雪婷都會被臨時邀請回來充實隊伍力量。但她的身體很難支撐高強度的訓練了，每次歸隊數(shù)月后又不得不退下來。

2015年，傷病退役后的齊雪婷再次復歸，征戰(zhàn)世錦賽。受訪者供圖

除了應邀歸隊，齊雪婷還先后在哈爾濱市青隊、國家青年女子冰球隊和國家女子冰球隊擔任教練。

對齊雪婷來說，這反復周折的十年，也是中國女子冰球漸漸從低谷中走出來的十年。至2022年2月，在國際冰聯(lián)上注冊的中國冰球參與者人數(shù)為1.34萬人，其中專業(yè)的女子運動員為1761人，而在本世紀初，注冊的女冰運動員僅有百余人。

2019年，因備戰(zhàn)北京冬奧會，齊雪婷再次歸隊。然而2021年下半年，她因傷被迫再次退役。她知道，這次就是真正的結束了，她不會再回去參賽了。

2022年初，齊雪婷受邀以隊陪監(jiān)督員的身份服務奧運。無法以競賽選手的身份參與，她固然遺憾，但對于這名36歲的老將來說，只要能服務奧運，不管是什么身份，她都感到非常榮幸。

2月6日至7日，中國女冰比賽時，齊雪婷在奧運場館觀看了直播，雖然中國隊最終無緣晉級八強，但她覺得女冰的表現(xiàn)也非常精彩。“尤其是對戰(zhàn)日本時，我們排名世界二十，日本排在第六，雙方實力差距很大，即便是面對強敵，中國隊依然不怯場，不畏懼，拼盡全力，在比賽中抑制住了日本隊的優(yōu)勢發(fā)揮，實屬難能可貴！”

作為工作人員參與奧運會，角色的轉變讓齊雪婷看到了為奧運會全力以赴的不僅是運動員。“為了保障一場比賽，大量人作出了巨大的努力。很多你習以為常的小事，都有很多人的默默付出。”有的運動場館每天三場比賽，最晚到晚上11點多結束，工作人員要到次日凌晨才能休息。有時候一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每天都處于高強度的工作狀態(tài)。

齊雪婷希望，通過家門口的冬奧會，冰球運動能被更多的國人知道，也希望更多的人參與其中。“冰球運動很難，很苦，尤其是女子冰球。但它給你帶來的愉悅、滿足和成就感，是難以用言語來表達的。”

退役后，作為教練的齊雪婷在跟隊員們講解戰(zhàn)術。受訪者供圖

新京報記者 吳小飛

編輯 郭懿萌

校對 劉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