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眷留流歲緲 卅年回望忘年交

——紀念享壽102歲的著名書法家趙序初先生

蘭生幽谷中，

亭隱綠蔭叢。

山外云飛動，

房前水自淙。

——五絕·詠遼西興城市蘭亭山房 數年前所作并發表在遼寧《蓋州詩詞》雜志（2017年1期）的這首詩，是我寫給遼寧省葫蘆島市興城市“蘭亭山房”百歲主人趙序初先生的。惜一年前，先生享年102歲（1918.8.3—2019.12.29）無疾離去，成為著名的高壽書法家。“趙老為人厚道，樂善好施。形成自己獨特的書法藝術風格……

先生的逝世，是興城、遼寧書法界的重大損失……——遼寧省書法家協會2019年12月30日” 。北京·中國書畫雜志社、遼寧省老年書畫研究會等，也適時發了唁電。遼西才子鄭雪峰先生撰書挽聯曰：“高壽過期頤，清風大筆天行健；德人有遺墨，寸楮零縑歲盡長。”公署私邑，公牒私牋，哀而不傷又恰如其分地贊評了趙序初先生的雙馨德藝。

2020年6月10日上午，中國書協第四屆主席、第五至第八屆名譽主席沈鵬，關切地致電趙序初長子趙靜民，追憶與趙序初晚年的翰墨情緣，電話中還深情囑咐“清明時上墳前說說，祝他老人家安息……”被譽為遼寧“興城一寶”的趙序初先生，字啟元，原是中國老年書畫研究會會員，遼寧省書法家協會會員，遼寧省歷史學會會員，葫蘆島市老年書畫研究會副會長，興城市書法家協會顧問。

2004年獲得了葫蘆島市委、市政府“金秋獎”；2011年被興城市文聯授予“特殊貢獻獎”；2013年被遼寧省老年書畫研究會評為“德藝雙馨書畫家”；2015年被興城市文明委評選表彰為“葫蘆島農商銀行杯2015‘最美興城人’”；2017年10月和2020年12月，趙序初家庭被遼寧省委精神文明建設指導委員會連續授予“遼寧省文明家庭”。嘆如今，身在遼南營口市的我，卻只能遙望遼西寧遠古城，遙思卅載神交，唯剩孤寂的獨吟與孤伶的傷感。每每憶之，殷殷惜之……

興城之美 翰墨之緣 興城市，地處遼寧省西南，遼東灣西岸，居“遼西走廊 ”中部。如今擁有 “中國優秀旅游城市”“中國溫泉之城”“中國書法之鄉”“中國泳裝名城”四張國家級耀眼之名片，又有“遼寧省歷史文化名城”之美譽。然若論興城之最美，最初之印象深者有三——興城海濱蔚藍的大海；寧遠古城完好的建筑；古城牌匾趙老的榜書。

那是33年前的1988年仲夏，初游興城海濱，初次領略大海。我遠遠地望去，滿目的蔚藍，滿心的歡悅，激動而難忘。入口處，有一座四柱三門二樓單檐廡殿門式正門，內外兩面，陰文金字匾額楹聯，辭藻不俗，均由當代書畫名家范曾題寫。外正面橫額“洪波涌起”，聯曰：“擊水滄波，問君誰是釣鯨客； 飛觴天外，與我暫成乘鶴仙。”內背面橫額“古城在望”，聯曰：“畫角映霞輝，將軍意氣回山谷； 崇坊迷霧影，戰馬嘶鳴伴浪濤。”駐足再三品味，攝影留念。待走進保存完好的寧遠古城，便徜徉于“畫角霞輝”之間、留連在“崇坊霧影”之境，不禁遙想當年，袁崇煥于斯坐鎮統御，城內軍民一體，人喊馬嘶，火噴血濺，寧遠大捷那壯懷激烈的場面，仿佛浮現眼前。如今，“古城在望”，硝煙已散，但城內那兩座明代祖氏石坊、文廟、薊遼督師府、周家住宅等，似乎仍訴說著古城500余載的世事滄桑。這座始建于明宣德三年（公元1428）的寧遠古城，與西安古城、荊州古城和平遙古城，同被列為中國迄今保留完整的四座古代城池，是唯一一座方形衛城，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漫步在古城的明代一條街，趙序初的榜書題匾，頻頻映入眼簾，熠熠生輝耀彩。其中，“盛隆號”“聚香居”“太平錢莊”“一樽閣”等，古色古香，尤為傾慕。 嗣后得知，幾十年來，趙序初先生無償為遼西的文廟、首山、菊花島等名勝，也題寫了大量牌匾和碑碣。其樂此不疲，墨香四溢，廣受贊譽。當時，在好心人的引導下，我借機臨時登門拜會了時居住在古城內南二街五組110號的趙序初先生。是時，趙老杖國之年剛剛離休棲家，重禮和善，淳厚慈祥，壁間懸掛書畫有遼寧省錦州市畫家姚成銀的墨竹圖及王寶純（1931—1997）書唐杜牧《山行》書法兩幅立式條幅鏡片，尤感熟悉和親切。先生與我相差45歲，幾乎為三代人。他向弱冠之年的我展示了那年《遼寧日報》刊登的記者采訪他以書法取得的成就服務社會的文章《老夫揮翰古城添彩》以及遼寧《錦州日報》星期天試版（第四期）題寫的“星期天”行書紅字報頭。在欣賞贊嘆之余，我也向先生表達了求索墨寶的愿望，先生當即應允。我在他案頭的臺歷上寫下了通訊地址，便匆忙告辭，追隨旅游團隊而去…… 忘年之交 安雅之悅。 1988年8月31日，先生首次來函附兩幅墨寶，寄給我當時的工作所在單位——遼寧省營口縣溝沿鄉織布廠團支部。謙遜的趙老在信中說：“在強同志您好：月前來興，承蒙光臨敝舍，深感榮幸。所囑書寫條幅一事，已照遵辦。今隨信寄上兩幅，請笑納。由于水平有限，很不稱尊意，更希今后多多指正為荷。此祝，夏安。興城趙序初 八月卅一。”令我肅然起敬又十分忻悅。自此，興城—營口，忘年之交的往還通信通話，幾十年不斷，郵封、信札、條幅、中堂、榜書、楹聯、蟹圖等書畫墨寶數件，精品多件，鑒藏至今。 畊耘之勤 誼友之契 蘭馨山外逸佳興；亭俏房邊壯古城。趙序初先生在其“蘭亭山房”里，耕耘翰墨，自成一家，成果豐碩，享譽八方。

1992年3月，趙序初創作了楷書《陋室銘》字帖。1993年10月，趙序初創作了《草書千字文》字帖，主要“是以孫過庭草帖為主，并參照王羲之、智永等諸師草法和筆意”。時任山東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的李向東先生，撰文品鑒曰：“觀其一千字的草書，筆力蒼潤，使轉流暢，全篇神采飛動，似行云流水。其徐疾起伏，有其深邃意境和古樸風貌，令人心曠神怡。”

1995年10月，趙序初創作了《楷草書千字文》字帖，是“用時七年之久的時間寫出一本”的。草書部分，參以孫過庭“丹崖絕壑”的書法筆意以及智永、懷素和宋明諸家的草法，“忽似閑云忽駭濤，千姿百態出柔毫。無須故作驚人筆，能寫性靈品自高。”可謂“一畫之間，變起伏于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毫芒。”趙老“自感得意”。楷書部分，“結字端正，筆法流美，點畫靈動，顯示出老者的儒雅書風……堪稱書苑中一枝奇葩。”（李向東《藝海生涯 十年磨一劍》）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遼寧省錦州市書法家協會名譽主席盧樹勛先生更是詩書《贊趙序初先生書大楷千字文》曰：“大楷字帖千字文，端莊俊雅筆通神。李贏風范今猶在，仙侶衣缽有傳人。”

2000年12月，《趙序初真草書千字文》字帖，獲興城市政府撥萬元專款，由北京·中國三峽出版社出版一千本，“經新華書店發行，不到半年已銷售一空。”后又再版一千本，以滿足愛好者需求。時任興城市政府市長王英杰作序，得到了中國書協第二屆第三屆副主席、第四五六屆顧問、天津大學教授王學仲（1925－2013）肯定并題簽，贊賞其“書法路子較正，中鋒用筆，書寫流暢”，還深得中國書協名譽主席沈鵬等當代書法名家的高度贊賞。得常人贊，容易；受高人賞，色難。我等常人俗人，贊之者尤眾；重鎮高人貴人，賞之者不寡。當年高層，視察興城，蒞臨古城，曾關注趙序初的書法藝術——“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時古城復建明代古街，牌匾楹聯頗襲舊制，老人所題如盛隆號、太平錢莊、一樽閣皆雍容雅正、沖夷明秀，如龍睛之點，輝曜南街。時總書記胡公耀邦巡及，仰盛隆號匾額而問誰其書者，佇足稱嘆者久之。”（鄭雪峰《慶祝趙序初先生百歲書法展序》）更有兩位當代藝界巨擘，對其推崇至誠，給其影響至深。 至誠至深之一是，獲國際頂級書畫藝術大師之面授。——原中國（臺灣）文學藝術學會理事長、世界和平文化大賞選撥委員會主席、中日韓文化藝術界總代表劉文波（1906—2001）博士，集詩文書畫于一身，“名噪東南亞，享譽西半球”。1990年8月，85歲旅韓的劉文波回國探親其間，在遼寧省錦西市（葫蘆島）某領導家中，看見了趙序初的字畫頗為欣賞，便詢問：“趙序初何許人也？”不日，“攜夫人及隨行人員來興惠顧舍下”， 賜墨趙序初“芝蘭自啟山川秀；松柏長留天地春。”兩個月后，又從黃山、桂林、西安等處結束旅游觀光，重返錦西市舉辦書畫講學會，會后留餐促膝談心，二人甚為投契，當面得允，趙序初先生遂拜其為師。劉文波博士即贈韓國產懷表，另書“序初門生，愿您創造新境界。”此后，劉文波再次蒞臨趙序初家中，“相邀去日本搞書法展”……興城兩次會晤，趙老有兩詩證曰：“兩岸青山共長天，四海知音結墨緣。更喜文師蒞寒舍，傾吐抒情慕高賢。”“三絕風流集一家，熔古鑄今育天涯。炎黃子孫多雋秀，海外文壇放奇葩。”拳拳盛意，娓娓不倦。惺惺相惜，戀戀難舍。依依惜別，班班可考。 2001年，劉文波以95歲高齡辭世，趙序初先生獲悉后“心中極為難過，不禁熱淚盈眶。回憶十幾年前，劉老師來大陸探親，由因翰墨結緣，而屈駕惠顧，隨結師生之誼，深感榮幸。對我關愛提攜之情，溢于言表。如此高情厚意使我終生難忘。每思及此傷感久久揮之不去……為此把他老人家賜我的一幅楹聯‘芝蘭自啟山川秀；松柏長留天地春。’全文鐫刻在我的書櫥柜門上，永志留念。”至誠至深之二是，獲國內頂級書畫鑒定權威之實贊。

有“遼東管幼安”之譽、曾為“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組”七人小組成員之一（1983年6月，國家文物局經中共中央宣傳部批準，由謝稚柳、啟功、徐邦達、楊仁愷、劉九庵、傅熹年、謝辰生七位老先生組成，謝稚柳任組長。）、原遼寧省博物館名譽館長、文史研究館名譽館長、遼寧省書法家協會名譽主席、遼寧省美術家協會名譽主席的楊仁愷（1915—2008），于1984年夏來到興城，“老人家對興城書法活動給予了很高評價……當大師看到署名‘趙序初學書’時，高興鼓掌，并幽默地說：‘趙樸初、趙序初。二初同是“二王”字難得。’”

2000年3月，在《趙序初真草書千字文》字帖正式出版之前，趙序初先生專赴省城沈陽市，按照之前的電話約定，直往楊仁愷寓所。楊仁愷“祥看楷書和草書千字文時，全神貫注，頻豎拇指，連稱好、好！并給予高度評價說：‘正規書法，真草俱佳，當今罕見。’隨即援筆為出版題句，以作支持。”楊仁愷題詞贊曰 ：“八法超群，學有根底，真草千文，別出杼機。”“最后還提議書名應叫《真草書千字文》為好”，趙序初先生欣然從命。“楊老的中肯點評……增加了很高的含金量”——恰如北宋黃庭堅所言“世上豈無千里馬,人中難得九方臯。”2011年4月，趙序初著作《憶瑣雜譚》，獲興城市政府撥專款，由北京·華夏出版社出版發行。“寫作要有真情，要寫自己所見所聞所經歷的人和事”。時年93歲的先生，以自己的寫作感言為支撐，以“一息尚存，奉獻終身”為動力，回首80余載旅途，“援筆直書以諭后人”。全書分“名人軼事、往事隨筆、民間故事、詩聯雜綴”四部分，撰寫了18萬字“不僅有現實意義，也有歷史價值”的珍貴資料。諸如，《王承斌軼事》《祖大壽墓碑》《興城牌樓》等，都做了詳盡充實的考據，更可窺探到先生的文字功底和文學修為。其中，寫于2008年11月的《我的四字經》一文，四字一句，一韻到底，通篇層次分明，囊括平生際遇，真實記述其“童年幸福，好景不長，私塾六年，水災輟庠……心實性耿，理直抗上，遭受打擊，刻骨難忘。家眷小店，度日凄涼，公私合營，經理當上。思想改造，有功不賞。文革罷職，類屬黑幫，游街批斗，勞動下放。三年豬倌，七載夜防（打更）。年節假日，勞役照常。三中全會，重見曙光，落實政策，主持照相，浴池八載，譽冠同行。七旬離休，蝸居書房，研習書法，得抒所長……晚年幸福，身心健康。坎坷如夢，屈辱皆忘，耕硯養怡，市史名彰，布衣稱士，蘭亭山房。”其“精神財富，留與后昆”。

2012年2月，趙序初創作于2009年的《大楷蘭亭序》字帖，內部刊印，此帖藝術水準，較前有增無減。先生尤其留意古代趙氏同宗書家的名帖，其中似乎最喜趙孟頫《蘭亭十三跋》，加以細心揣摩，其書齋便是以“蘭亭”命名。篤信“昔人得古刻數行，專心而學之，便可名世。況蘭亭是右軍得意書，學之不已，何患不過人耶。”深信“學書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筆之意，乃為有益。右軍書蘭亭是已退筆，因其勢而用之，無不如志，茲其所以神也。”堅信“書法以用筆為上，而結字亦須用工。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右軍字勢古法一變，其雄秀之氣出于天然，故古今以為師法。齊梁間人，結字非不古，而乏俊氣，此又存乎其人，然古法終不可失也。”確信“大凡石刻雖一石，而墨本輒不同，蓋紙有厚薄、麁細、燥濕，墨有濃淡，用墨有輕重，而刻之肥瘦明暗隨之，故蘭亭難辨。然真知書法者，一見便當了然，正不在肥瘦明暗之間也。”2014年7月，《趙序初書法作品集》出版，沈鵬題簽，張弓者作序。時已97歲高齡的趙序初先生表示：“今年又歲值甲午，是我的本命年，又是我從七歲開筆跟家父學習寫字整整九十周年，擬在這個有歷史意義的甲午年之間實現我的愿望。”并特意新創作了《感言詩》中堂書法——“ 矢志臨池九十年，翰墨傳承啟后賢。身心俱健仍揮筆，嬴得垂暮晚景甜。”其怡悅之情，彌漫書香。先生公開與未公開出版的這些著作，都曾簽名鈐印贈我留念，最后這本《趙序初書法作品集》于2014年10月1日，由其女婿車榮成先生從興城帶回營口轉交給我，還叮囑收到后回電話。 影響之深 褒揚之眾 “序以自然春在首，初來氣象欲隨心。” 趙序初這位 “寧遠書法巨星，古城文化老人” ，洵不愧被當地奉為“書壇泰斗”。 2002年，興城市文廟東墻增建 “論語碑墻”，趙序初被邀請參加全國百名書家行列，書寫論語章句，并為文廟西墻石刻“孔子圣跡圖”書寫5000多字的釋文。當年10月20日，先生來札，詳細地述其以漆代墨，“酷暑季節，由初伏到末伏約有40天，每天利用早6時寫三小時，慶幸完成”了書寫任務。最后還真誠相邀——“明年開春希您擇暇來興一游。”奈何行程一再遲啟，終未重晤而鑄憾。序寫蘭亭添雅興；初施墨寶潤名城。先生83歲時，還欣然接受政府指定，“臥寫碑文不辭勞”。數十年間，僅為域內外題寫懸掛的各類金字牌匾，就多達百余塊，百歲書家所作，多被視為寶物傳承，廣受珍愛。其中，“‘太平錢莊’金字牌匾在2001年8月26日被國家郵政部采攝，作為賀年片全國發行。”其作品多次在全國及省市書法展覽中獲獎，并被多方收藏，1995年，參加全國總工會七十周年紀念書法大賽獲一等獎，名入《中國書法家大辭典》、《興城古今人物》等書中。 2008年6月28日，北京東方宏潤國際拍賣其五言對聯書法1幅，以1萬元成交。 書風之正 藝道之精 北京·經濟日報社主辦的大型藝術月刊《中國書畫》雜志，“屬國家級藝術類核心期刊。本雜志8開本，136頁全彩精印。雜志的內容集學術性、鑒賞性、收藏性、可讀性和知識性于一體，以‘關注傳統、關注實力、關注創新、關注市場’為宗旨。”其2010年 第9期志，“屬國家級藝術類核心期刊。本雜志8開本，136頁全彩精印。雜志的內容集學術性、鑒賞性、收藏性、可讀性和知識性于一體，以‘關注傳統、關注實力、關注創新、關注市場’為宗旨。”其2010年 第9期 第116頁 ，刊登了趙序初行書辛棄疾《西江月》及鄉賢鄭寒白先生的點評：“趙老序初先生，遼西耆舊，人品甚高，年已九十三，而康健如七十許。書畫延年，不虛也。趙老以行楷見長，草書亦純熟精能，如珠走盤。然不多作。尤善榜書，八十余尚能作三尺大字。懸為市招，人以為榮。其行書運筆如意，輕松暢達，批郄導窾 ，游刃有余。”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西泠印社社員張公者亦曾評曰：“趙老之書平和華美，雍榮富貴。如行云流水，揮灑自如。”（《趙序初書法作品集·序》）“先生學書主要師法清末拔貢、遼西著名書法家李瀛，深得其精髓。既有仙侶之風，又有寶塔意象。” （《趙序初真草書千字文·序》）諸論當屬公允，不難看出，先生的確“幼承家學，酷愛書法。在私塾讀書時因受遼西書法家李海峰先生的書法影響，潛心臨摹顏體《多寶塔》、歐體《九成宮》、趙體《蘭亭序》，以及唐晉諸帖。筆耕不輟，形成了自己的書法風格。”（《趙序初書法作品集·作者簡介》）我素喜其墨寶，管窺微觀之，蠡測淺研之——趙序初先生早以自家“趙氏風格”書法名世，更以百歲筆健墨豪見珍。其書畫兼擅，且考據旁涉。其書，篆隸真行草，五體書法，皆有浸淫，終以行楷成就最高；其畫，河蟹蘭草等，以形寫意，借態寄情，未以繪事較技弄巧。其“筆耕不輟九十年” （《趙序初書法作品集》第131頁行書），以“仙侶門徒”（趙序初朱文閑章方形自用印——筆者注）自視，自然受李瀛（字海峰，號仙侶，1867—1919，遼寧綏中縣人。）拔貢（清光緒丁酉）影響最深；以同宗子昂自勵，自然受松雪道人陶染最重。形成了端雅雍容、暢達遒麗、靈動灑脫、平和俊美的獨特藝術風格。然則若論何謂書法之精美，恰如“橫看成嶺側成峰”，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愚以為：書法之精美在技法，技法，是書法之本源，以精到為要；書法之精美在特色，特色，是書法之品位，以精新為妙；書法之精美在漢字，漢字，是書法之外現，以精準為好；書法之精美在文化，文化，是書法之內核，以精深為高。趙序初先生書法之精美，或許是多體現了技法之精到、特色之精新、漢字之精準、文化之精深。先生于藝，取精用弘，在創作《楷草書千字文》字帖時，執著遵循南北朝周興嗣原創，確保千文無一重字，“有的字草法不一，僅擇其易草易識為準，每字皆臨百遍以上，以期精熟。”不僅如此，先生對于國內一家書法專業報刊上發表的名家“楷書千字文”存在繁體書混雜簡化字，導致出現重字等現象，頗覺欠妥，還善意真誠地大膽馳函作者，給予指誤糾舛改錯匡正，得到了作者認可。“進言”只“為了傳世杰作美玉無瑕”，其精益求精，著實精神可嘉。先生主張，將顏柳歐趙“楷書四家……熔為一爐……加以發揮……寫出風格”，詳閱《趙序初書法作品集》，又可見到，其臨摹多家善本，力追形肖神似，不斷豐富自己。其中，有唐褚遂良“筆力雄瞻，氣勢古淡”的大字陰符經（第14頁），有清趙之謙“婉轉流暢，奇倔雄強”的論畫竹（第18頁），有元趙孟頫“文采風流，照映后人”的論用筆中堂（第50頁），有明董其昌“圓勁秀逸、平淡古樸”的書宋詞冊（第65頁），有唐“醉僧”懷素“奇蹤變化，神采動蕩”的自述帖（第75頁），有宋蘇軾“自出新意，不踐古人”“點畫信手，天真爛漫”的寒食帖（第98頁），等等。先生這些取法乎上的“熔為一爐”，不只更加錘煉了八法之精熟，似乎也不斷從中體悟著“用筆不欲太肥，肥則形濁；又不欲太瘦，瘦則形枯；不欲多露鋒芒，露則意不持重；不欲深藏圭角，藏則體不精神；不欲上大下小，不欲左高右低，不欲前多后少。”（姜白石《續書譜》）對于開與合、縮與伸、起與落、虛與實、蓄與發、柔與剛、曲與直、藏與露、方與圓、斷與連、遲與速、枯與潤、行與留、疾與止、平與側，以及飄逸與沉著，婀娜與剛健等諸多矛盾元素，強調協調與平衡，超越對立與沖突，達到統一與和諧。 “八法何須南北分，清新簡澹妙如神。融合諸體通其意，熟后能生始率真。”（《趙序初書法作品集》第108頁）先生深諳所書沈鵬這首七言絕句的藝術真諦。“臨摹好似蠶做繭，創作猶如蛹成蛾。”我則傾服其粗細對比明顯、藏針裹鐵、使轉靈活、牽絲映帶的行楷，諸如：書譜摘要（《趙序初書法作品集》第12頁）、趙松雪論用筆中堂（《趙序初書法作品集》第50頁）、王勃滕王閣序（《趙序初書法作品集》第72頁）等作品，以及“德藝身心聯”等作品，均是自家風格畢現。其篆書作品，常署名“啟原”或“司馬元”。偶用左手行書，常落款“序初左筆”。先生一生舉辦過兩次書法展，其一，1991年，興城市總工會、文聯為其舉辦“趙序初先生書法展”；其二，2018年，興城市書法家協會在寧遠書院，為其舉辦了“翰墨夕陽紅——慶祝趙序初先生百歲書法展覽”，先生為此精心創作了 “風雨百年志；翰墨一世情。”等作品，神完氣足，殊為珍貴。 承賢之楷 啟后之師 趙序初先生早期書法既已有成，1958年其40歲奉命題寫的“中朝友誼舘”大字金匾，已然風規獨具。先生每憶及便謙稱：“此匾懸掛后我的書法微名不脛而走”。 “由于多年不斷參賽和入集，也引起國內外一些同道所關注……索字者大有人在。日本約有二十多位來函索字”，先生均予以滿足。 “由于《遼寧日報》和《錦州日報》不斷采訪報道，一些慕名來函和登門求教拜師者，紛至沓來”，趙老“皆以書友相待，因為年事已高，拒不為師。” “由于多年來以書會友” ，趙序初先生“遇到了很多書法知音，也結識了一些高人雅士和軍政高干”，原遼寧省副省長、遼寧省書協副主席王堃騁（1912—1993），原中共錦州市委書記、遼寧省職工書協主席王寶純等，他們或療養或視察，于古城相約會晤；原世界漢詩協會常務副會長錢明鏘（1935—2012），原中國書畫函授大學總校教授姚俊卿等，他們或采風或旅游，慕名造訪家中，“從此結為友好”。 然而，不同的時代，書家的境遇也迥異。書法帶給趙序初先生的榮與辱、福與禍皆有，先生曾撰文《書法伴我一生》回憶——“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興城高中和自費中學造反團上街除四舊，看到我寫的繁體字一一剪下，到旅社找我，嚴厲質問：‘為什么不寫簡化字？’‘這是反對文字改革，就是反革命。’隨即兩人牽我雙臂，敲鑼打鼓游街，最后押到北關自費中學批斗。”輕描淡寫的背后，當時不知浸透著怎樣的酸苦…… 家庭之耀 父子之榮 堂前重彩眾人賞，陌上輕痕獨自珍。書法，是趙老家族成員自珍自愛的必修課。做人做事，堂堂正正，一絲不茍，是其家訓，亦是家風。趙靜石、趙靜民、趙靜秋、趙靜良、趙靜一，趙老這兩男三女五個子女及下一代，幾乎都與書法等傳統文化結緣，沿襲著好的家風。先生的次子趙靜良在父親的教導下，書法、繪畫、刻字都有很深的造詣，多次在全國獲獎，成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在興城文廟最醒目的“戟門”“大成殿 ”門前的兩幅楹聯，分別由趙序初、趙靜良書寫。一座文物古城，兩位父子書家，儼然北宋父子書家蘇軾與蘇過，元朝父子書家趙孟頫與趙雍，演繹出當代難得的書壇佳話。1998年，趙序初先生被邀參加了當地抗洪賑災書畫義賣活動，已經抱恙靜養半年的耄耋老人，還是堅持到現場書寫了兩個上午，受到各方稱贊。當年10月1日，被其小女兒和女婿來車接往營口市小住數日，趙老返回興城后，在10月17日的來牘中高興地告訴我：“其間，他們陪我逛逛大連一些風景區，游游營口幾處名勝，尤其去鞍山觀望玉中王‘玉佛苑’，更加使我大開眼界，自感年過八十不虛此生，實為有幸。”游覽其間，趙老亦留下了《1998年10月1日去營口逛大連游鞍山而作》等四首詩作，其一為：“八十一歲游鞍山，有幸瞻仰玉佛苑。世界珍奇玉中王，如來觀音現佛顏。” 長壽之惞 晚霞之絢 “常憶當年文筆振，忍看此處墨花凝。”2007年1月22日，中央電視臺電影頻道播放了紀念《三進山城》拍攝40周年專題片，趙序初先生在專題片中，現場書寫了“三進山城四十載，流金歲月放光彩。”彰顯了遼西長壽老人的文化藝術風采。中央電視臺的某個欄目組曾經采訪其長壽秘訣，趙老“大魚、大肉、大咸鹽、大味素”四大十個字脫口而出，即引得面面相覷，待正式播出時已然刪除。

趙老的長壽，與其素喜這“四大”飲食習慣關聯幾何，不得而知。就此“四大”，曾特意當面詳細咨詢了趙靜民兄，得到了證實。而趙序初先生的長壽，確有好的先天遺傳基因——其父95歲，無疾而終。后天因素中，始終是處外則心胸寬闊，入內則家庭睦和，律己則生活規律，定有裨益。況且，翰墨春秋，“樂此不疲，思想集中，心情愉快，心身康健”，自然益壽。其自慨“室陋心寬敞，錢少書畫多。命乖兒女好，年高家泰和。”其“四代同堂身心健，翰墨傳承夕陽紅。”又自況“不吸香煙不喝酒，早晚散步不遠走。看書看報看電視，硯池耕耘作老牛。”我倒更加認證“仁者壽”和“書畫延年”之兩說，亦果然不虛，此間，心之平、意之慈、氣之和、力之足，悉備俱佳，最是主因。“人間歲月情難負；天下知交老更親。”

2012年3月中旬，我從電話里得知，先生相繼患上老年前列腺頑癥，92歲高齡時經北京醫學專家施激光手術治療成功，近漸得以康復。然先生畢竟高齡，未免使人掛牽，況尊老敬賢，人之本也，我便下樓徑直奔向中國郵政儲蓄銀行……很快，接到了先生來簡：“在強先生你好，多年未見，甚為想念，今通電話知你一切很好，我很高興，回憶三年前2009年元月，你給我來信委我抄錄長聯一事（柳州更新亭90字楹聯——筆者注），那時我正患白內障眼病，視力漠乎（模糊——筆者注），看不清報紙，心中苦悶難言，托（拖——筆者注）至秋末才動手術治療，始見光明……現在我已95歲，除耳閉腿腳遲笨以外一切較好，慶幸身惱（腦——筆者注）雙健，還能揮寫自如，這是我晚年一大幸運。在強先生你我相交多年，真可謂忘年之交了……今天給你寄去長聯作品，就是特贈于你，作個留念。未想到昨天（興城下一天雨）午后，郵遞員來給我送來一紙匯款單，注明是你給匯來……

今隨信寄去長聯作品一幅，楹聯一幅，拙作一本，大楷蘭亭序一本，請于（予——筆者注）查收，電話示知為荷，此祝，春安并俁府上安好。趙序初 2012年3月17日”。 在昔之念 思古之情 “人生樂在相知心”，那年，家有喜事，先生曾提前寄來賀詞書法立軸，以為增色；當年，女兒求學，先生寄來所書東晉陶潛“勤學如春起之苗,不見其增,日有所長;輟學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條幅，以為勉勵。

曾兩贈國畫墨蟹圖，其中一幅“下酒佳肴”圖，我還特請營口市文聯畫院專職老畫家崔丕泰（號五峰）先生補繪了蘆葦，使得相映成趣，聯袂迸彩。有詩頌曰： 百歲書家趙序初，遼西仙侶繼門徒。惠來下酒佳肴蟹，營口五峰補繪蘆。我的書齋號“幽靜軒”、“頤神齋”，就是趙序初先生74歲時應邀所題，數十年懸掛至今。為我作的四字榜書橫幅，足八尺整幅之巨，“盡收眼底”，當屬罕見。2012年4月26日和27日，先生分別來鴻：“在強先生你好，來信收到了，所委書寫大楷壽字聯，已照寫就，但不理想，因多年不寫擘窠楷書大字，而今握斗實感費力……”“你寫‘追憶王寶純’（《推陳自在新強手 墨寶緣追舊誼純——再憶書法家王寶純》全文刊于2011年第1期遼寧《營口工作》第50頁——筆者注）的文章很好，說明你重賢不忘舊情可嘉。”最后還摯誠祈我“一生身無恙，強壯超百歲。” 銘鼎之珍 逸馨之遠 “翰墨百年，初心依舊。”百歲前，座機手機通話方便無阻；百歲后，聽力精力減弱皆受限制，接聽便由其長子靜民兄代替。縱然如此，亦絲毫未縮減其心之善，更分毫未削減其人之美，斯謂“心善則美”。 “挖掘最美人物，弘揚最美精神，匯聚最美風尚，最美因你，感動因你，驕傲因你。

在2015‘最美興城人’頒獎典禮”現場，身著紅裝，精神矍鑠的98歲獲獎者趙序初，就獻上了“心善則美”四字行書橫幅的精美墨寶。評選委員會當場授予他的頒獎詞曰：“一筆一畫彰顯功底，一字一句書寫品行。平易近人，以字會友，桃李滿天下，這是先生的善舉；博學多聞，淡泊名利，熱心公益，這是先生的志趣；智者樂，仁者壽，長者隨心所欲，這是先生的追求。人生為一大事而來，先生九十年以筆墨紙硯為伴，潛心修學，墨香育人，先生用自己的書法人生，告訴我們，什么是德藝雙馨。2015‘最美興城人’趙……序……初！！”大廳里掌聲雷動……一向謙卑自牧的趙序初先生，其內心世界其實是極為慈睦嘉祥和從容自信的，與其筆墨形態，有著高度的契合。其所書落款為“丙申（2016）夏月九九（99）歲”并懸于其書齋的“翰墨千秋”行書橫幅鏡片，讓我領會到了先生很深的多層含義。我堅信，中華千秋翰墨，有幸傳承到了趙序初先生這里，而趙序初先生的翰墨，已然魅力四射地閃亮當代，必定還會毫無愧色地光耀千秋。 遼寧省著名詩人“遼西癡女”畢彩云女士，曾作《悼念葫蘆島市書法家趙序初先生》七律詩二首，今再翻檢，吟誦其一，感同身受。詩曰： “忽聞天降《雨淋鈴》，河水淙淙淚不停。鶴似云煙千里遠，德如松柏萬年青。傳神筆下蘭亭序，化古心中陋室銘。 百歲人生同日月，太空升起一顆星。”

作者簡介：陳在強，男，1963年11月12日生，遼寧營口人，書齋號名為“幽靜軒”。現為中國書畫家協會會員，中國硬筆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收藏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楹聯學會會員，中國文物學會會員，中國武術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