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英來

我們這里有個說法，在酒桌上，光喝酒不吃菜的人是酒客，光吃菜不喝酒的人叫肴客。八十年代，物質還不豐富，城里雖然比農村好一點，涼菜不用小碟子，不過用的盤子也是不大點的平盤，主要的涼菜有油炸花生米、蔥絲拌蝦皮、姜汁松花蛋和香腸。花生米很稀罕，盤子里怎么數也就三十多粒，香腸更金貴，切成菲薄的片擺在盤里，叨一片盤子里就閃出一片空子。所以酒場上肴客是不受歡迎的，如果你覺得自己肚子里空，三筷子叨了人家半盤子菜，一準招白眼，有沉不住的人甚至會出聲。

當年，適逢改革開放之初，社會上喝酒風盛行，酒量大的人很是吃得開。我一位老領導曾經憑喝酒喝來一座樓。事情是這樣的，單位蓋辦公樓缺錢，他到上級去求助，酒桌上酒過三巡后，他提出了要求，上級領導見他喝得差不多了，故意難為他，開口說從現在開始你喝一杯酒給你撥一萬，他問此話當真，上級說當真，他就要了一瓶白酒，自斟自飲，一連喝了三十多杯，還要繼續喝，上級領導受不了了，連忙叫停才算了完。單位有了三十多萬，大樓起來了，老領導的壯舉也被傳為美談。

老領導自己酒量大，被他提拔的人里有酒量的不少(當然我是例外），于是單位里有人就產生誤解，覺得把酒練好就能高升，自己在家里偷偷練酒量，引出了很多笑話。

我和老領導關系不錯，經常一起出差，他在酒桌上保護我，開席相互介紹的時候，他會跟人家說他的隨行人員里除了我不能喝酒外，其他人都能喝，此舉常惹得我的同事們嫉妒。有一次私下里我們閑談，他高興了，說到從喝酒上看人，他說酒桌上開席時自己不喝酒也不阻止主人倒酒的人能顧全大局(女人除外）；上了桌總是不自主地盯著酒或者菜看的人不能大用，尤其是手不離酒杯的人。除了主副陪和主副賓，主動敬酒而且言語得體的人有野心能干事；端著酒杯欲言又止的人能沉住性子可以信任；無論什么場合、無論喝多少酒，酒后不說胡話、不耽誤正事的人可以交付重要任務。

我有個大個子同事，好酒，酒量大，當過兵，市里有人，但是在我們單位一直沒有得到重用。我感到奇怪，留心了解了一下，才找到原因。有一次完成了一項任務，單位領導請大家喝酒，參加的有幾個科長，也有一些科員。領導領酒之后，下面剛要展開喝，大個子匆地一下站了起來，手里端著一杯酒要敬領導，領導看了他一眼，舉杯滿飲，他卻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因為他不知道領導會把一大杯酒全喝了，他自己酒量雖大但是喝不了急酒，于是呆了一兩分鐘，才閉著眼喝了下去，酒杯沒放下，臉就紅到了脖子根。我環視四周，從在座人們的臉上看出了好幾個意思。

正月里，少不了走親訪友。我是外地人，單身，閑著沒事，好在傳達室里玩。忘了是正月初幾晚上，我剛到傳達室，就看到臺階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醉得不省人事。我問門衛是誰，門衛說是大個子的戰友。戰友可是不一般的關系，社會上論關系遠近，除了親戚，就是戰友和同學了，同事關系都要排后頭。門衛見我詫異，就說大個子的這個戰友和大個子一樣，都好酒，也都是好酒量，據說一天三頓，頓頓不拉，火上房，也要先把酒喝完再說。因為大個子在單位里跑酒廠的業務，能買著高度缸頭酒，所以這個戰友每年正月固定的日子都會來大個子家喝酒，一大早來的時候還人模狗樣的，傍晌天開始喝一直喝到日頭西，直到喝得兩個人誰也不認識誰了。大個子的媳婦帶著倆孩子干看著，什么辦法也沒有，孩子要睡覺了，只好找鄰居幫忙把大個子抬床上，把他的戰友抬到傳達室門口，年年如此。我說人放這里也不是事啊，門衛說不要緊，冬天地上涼，要不了一個鐘頭他就會醒，能騎著自行車回家的，他喝多了什么都不記得，但是記得住家門，他不回家，老婆從來不找他，因為無處可找。聽說這個醉漢和大個子一起當兵的時候，在邊境打仗，一顆炮彈把他倆炸傷震暈了，部隊撤了，他醒了，扶著大個子，硬是走出密林，而且連槍帶背包一樣不拉的回到了營地。

談起喝酒，門衛很興奮，他說單位的人里頭，大個子才是真正的酒客。聽說，有一次大個子的媳婦帶著孩子回娘家住幾天，他一個人在家，沒人管，除了三頓酒外，晚上加戲，睡覺前把一瓶酒和一個咸蟹子腿放在枕頭邊，夜里睡不著，一會喝一口酒，喝一口酒就拿起咸蟹子腿咪拉一下。天亮了，大個子起床一看，一瓶酒喝完了，咸蟹子腿放在旁邊還好好的，一個大鐵釘子卻被他的嘴漱拉的光滑，原來墻上掉下來一個大釘子，正好掉在他手旁邊，黑燈瞎火的也看不清，他把鐵釘子當成了咸蟹子腿整整咪拉了一夜，咸蟹子腿早滾到一邊去了。

現在生活富裕了，誰也不缺一頓飯，酒桌上酒菜豐富，應該沒有人再計較客人是酒客還是肴客了吧。但是酒品提現人品，不得不注意。我奶奶活著的時候常說，青酒紅人面，財貝動人心，此話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