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皇帝沉迷于煉丹修仙。他聽信方士之言，要以宮女之血，煉成長生藥服用。以楊金英、姚淑翠為首的十多名宮女，為了反抗這種慘無人道的暴行，合力于寢宮西苑掀起一場宮變，趁皇帝熟睡之機，將其勒死。不料，因繩結打錯，加上有人告密，此舉終告失敗，楊金英等人壯烈犧牲 。同情此舉的曹端妃、上寧嬪也受到株連，慘被凌遲處死。

1 明朝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十月二十日拂曉時分，皇宮西苑承華宮顯得格外清冷、肅殺，幾片落葉在秋風中打旋，似被幽靈從廊下強行拉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門角落里。

2 忽然，門軸發出了一聲低微的呻吟，從承華宮內閃出一個體態輕盈的妃子 ，她用手揉了揉凹陷的、罩著一層黑暈的眼窩，看清附近沒有當值太監，緊張的心情才稍稍放松。

3 這時，她身后又閃出一個宮女，悄悄地說：“娘娘,快去快回啊！待會萬歲爺龍目一睜，您不在他身邊，我們可擔待不起呀。”

4 原來，這妃子是深受皇帝寵愛的曹端妃，此刻正要前往元輝殿，把一個可怕的消息告訴寧嬪 ，她低聲對宮女說：“先把不老丹、騫林茶準備好，萬一皇上醒了，你差人到元輝殿找我就是了。”

5 曹端妃說罷，貼著窗扇拐進通往元輝殿的月亮門，心里的焦慮使她覺得這條熟悉的路顯得特別長。

6 驀然，她發現自己走錯了路——眼前不正是自己初入宮當粗使宮女時，每日來汲水的那口古井嗎？

7 她就是在這井邊遇見皇帝的那天，皇帝獨自游逛到這里，看中了她的容貌，當即把她封為端嬪。

8 不久，她又被封為端妃。

9 然而，這嘉靖皇帝卻是個縱欲無度、喜怒無常的暴君。他十五歲登基，二十歲就恩準了大學士張允敬的奏折。這奏折建議皇上仿效古天子，立后，并建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以廣儲嗣。

10 漸漸地，皇帝掏空了身子，老覺著腳發軟，精神恍惚，夜里從惡夢中驚醒時，胸前總滲出一層冷汗 他感到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11 于是，他一邊大興土木，建造陵寢，一邊懸賞求仙問道，期望得到長生不老之藥。

12 雖然，傳說中唯一的一粒長生不老仙丹早已被嫦娥吞食，奔月而去，但是，神通廣大的煉丹術士還是夸下海口，要使皇帝與日月同輝。

13 長生不老藥使皇帝成了一個熾烈的火球， 他總是感到口干舌燥，一旦那盅解熱騫林茶晚來了一步，送茶的小太監也就活到了盡頭。

14 夜里，皇帝常做惡夢 一次，他夢見了催命鬼，要押他去見閻王。 慌亂中, 他猛掐那鬼的咽喉，不愿離開塵世。

15 驚醒時，才發現摟在懷中的小宮女已被他掐死了。他心安理得，仿佛鬼已驅開，自己又添上一段陽壽。

16 妃嬪中，惟曹端妃能使他稍稍安靜， 每當他火辣辣地闖進承華宮時，端妃必先命人獻上解熱去火的騫林茶，然后親自輕撥絲弦，用流暢平和的音韻去撫慰皇帝那狂躁不已的情緒。

17 正因為西苑承華宮別有一番情趣，這里自然也就成了皇帝較愛巡幸的安樂窩。

18 曹端妃雖然得寵，卻也飽受驚嚇 。因為她縱然曲迎上意，百般承歡，也無法滿足皇帝變幻莫測的欲望。她覺得自己像是皇帝手心里玩著的瑪瑙球，只要一摔，剎那間就會粉身碎骨。

19 皇帝對端妃的寵愛也惹惱了東宮方皇后，她每晚臨睡前都要跪在觀音菩薩像前祈禱：“大慈大悲的菩薩啊，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除掉那個姓曹的狐貍精吧！”

20 昨日，皇帝召見煉丹術士段朝用。段朝用奏道：“臣近日偶得一長生秘方, 需用處女之血配藥，每名處女可配三付 ，有萬物蘇生之力，返老還童之效，皇上服后必可與天齊壽。”

21 皇帝大喜當晚巡幸承華宮時，將此事告訴了曹端妃，并打算先對元輝殿中十余名剛入選的宮女下手 。曹端妃聽罷，嚇得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22 半夜時分，曹端妃被一陣可怕的夢吃驚醒：“別動……你……給朕取血……” 曹端妃震驚了：“傷天害理啊！ 一個處女只能配三付藥，皇上豈不是每天要吃 掉一個人？用不上一年，后宮就沒人了！”

23 救人的意念驀地從她心頭升起。曹端妃悄悄地爬下床，叮囑了當值的宮女幾句，急忙走去元輝殿向要好的王寧嬪報信，以便同商對策。

24 ''人血！入藥！” ——側身在井欄的曹端妃仿佛又聽到皇帝的夢囈， 她猛然一震，更覺事態緊迫，急忙折返原路向元輝殿奔去。

25 當她來到殿前的銅鶴邊時，背后突然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端娘姓留步！ 萬歲爺……醒了！”曹端妃回身望了望那氣喘吁吁的宮女,只好懊惱萬分地折返承華宮去。

26 當天下午，皇帝仍留在承華宮 。他微閉著眼泡下墜的眼睛，命曹端妃吹笛 ，曹端妃吹著笛子，心里卻惦念著元輝殿里可憐的宮女，怎么也控制不住音調, 時而發出劈裂的尖嘯，時而又低沉得有如嗚咽。

27 曹端妃偷偷看看皇帝，生怕怪罪下來，卻見皇帝昏昏欲睡，心中的石頭才落了地。 她索性吹起了催眠的曲子，讓皇帝快些入睡，自己好抽身去元輝殿。

28 當曹端妃正在承華宮焦灼不安時，元輝殿里卻是一片燕語鶯聲。 新選來的都是些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她們圍著王寧嬪嘰嘰喳喳地說笑玩樂，鬧得元輝殿，幾乎成了百鳥朝鳳的小樹林。

29 王寧嬪覺得累了，就往椅子上一靠，一個宮女忙半跪下去給她捶腿 。王寧嬪高興地說：“玉萍，你長得就像官窯里燒出來的瓷娃娃 趕明兒求萬歲降恩, 你就跟著我吧！"

30 “那是奴婢的福氣，奴婢愿意侍候您老人家！”玉萍忙不迭地說 王寧嬪愛憐地道：“你的小嘴倒像涂了蜜似的’老人家'、’老人家’，你十六，我二十，才比你大四歲而已。”

31 “您是主子，奴婢可不敢跟您老人家比歲數”玉萍朝在炕上玩骰子的宮 女們一嗷嘴，“她們仗著您老人家菩薩樣的好心腸，就忘了輩分，在您老人家面前那般輕狂，真是作孽哪！ ” “讓她們玩吧，這里好久沒這么熱鬧了 ”

32 王寧嬪說著，悄悄合上了眼皮，把頭扭了過去，一滴淚水就在這時候滾落下來。她身為九嬪貴主，不愿將痛苦在別人面前流露出來——自打十四歲入宮，只見過皇帝一面，已經在這陰冷的空房里整整守了六個春秋了！

33 玉萍還以為王寧嬪睡著了，就收住了捶腿的雙手，愣起神來 ，迷迷糊糊中,仿佛自己也成了嬪妃，正讓一個宮女給自己捶腿……

34 “你發什么呆呢？”這一聲使玉萍驚醒了。啊！不是有人在給她捶腿，而是和她同時進宮的姚淑翠踢了她的腿兩下。

35 “你嚷什么？娘娘睡覺哩！ ” “你少拿娘娘嚇唬人！這幾天，好像你也成了娘娘似的，呸！”姚淑翠雙手叉腰，挑起桃葉眉，“你剛才在娘娘面前說誰作孽？”

36 “我誰也沒說呀！”玉萍有些怕淑翠 “哼，剛才我聽見你說啦！你要再敢在娘娘面前搬弄是非，我砸爛你這小蹄子！”姚淑翠是個山東大姑娘，身材高大，嗓門也大。

37 王寧嬪其實并沒睡著，只是不想干預她們的爭吵。 她想，皇后只不過是讓我暫時管理她們，用不了幾天，這些活蹦亂跳的小姑娘也就活潑不起來了，何不由著她們的性子去鬧呢！她索性津津有味地聽著，默不作聲。

38 這時，一個宮娥出來干預了：“你們吵嚷什么？娘娘就是開恩不怪罪你們，讓執事的公公聽見，也不是鬧著玩的！”這是楊金英，既漂亮又老成，本是方皇后的宮娥，皇后怕她被皇上看中，才把她打發到元輝殿來的。

39 “姚淑翠欺侮我！"玉萍委屈地啜泣著。 這時，玉萍的同鄉張金蓮，扭著水蛇腰走過來，一把拉起玉萍說：“走，跟姐姐玩去。人家看你細皮嫩肉就生氣，瞧人家粗手大腳，倒像個種地的。

40 姚淑翠當真讓張金蓮的閑話說中了。她本不姓姚，只因爹爹欠了富戶姚家的租，碰巧姚家的小姐被選入宮，姚家使了調包計，買通了官府，用她頂債，她才假冒姚淑翠的名字進了宮。

41 姚淑翠惱羞成怒，她想起了自己頂債進宮的辛酸，更恨張金蓮笑話自己粗手大腳，便沖著眾人撒起潑來。 宮女們都嚇呆了，連王寧嬪也張口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

42 就在這時，殿外響起小太監尖細的嗓音：“端妃娘娘到！”

43 “趕快回避！ ”楊金英一揮手，宮女們頓時屏息斂氣，邁著蓮花碎步，逃回她們居住的南配殿去了 她們知道端妃娘娘正得恩寵，萬一有所冒犯，可就是冒犯了當今皇上啊！

44 楊金英和姚淑翠剛把地方拾掇好，曹端妃便來到了殿門口，王寧嬪也迎了上去 。匆忙中，楊金英拉著姚淑翠躲進了暖閣后面放雜物的角落里。

45 姚淑翠沒見過曹端妃，只在鄉下聽說過，娘娘是仙女下凡，就想伸頭去看看。楊金英一把將她拉住，小心地用手掌比作刀子，放在自己脖子上警告她，意思是說，奴才偷聽主子談話，是要砍頭的！

46 曹端妃和王寧嬪走進暖閣坐定，談話聲音就清楚地傳到楊金英和姚淑翠耳朵里。當曹端妃說到皇帝要拿元輝殿的十四名宮女的鮮血入藥時，王寧嬪一驚，失手把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47 虧得這一聲響，才使姚淑翠沒被發現 她聽了曹端妃的話后嚇得張口就叫，卻被楊金英捂住了嘴巴，但還是發出了一點聲音，幸好被摔破茶杯的聲音掩蓋了。

48 曹端妃義說起以前割宮女奶頭入藥的事，談這回用人血入藥只怕比那次更慘， 姚淑翠恨得上下牙咬得咯嘣直響，卻沒有發現楊金英早已面色慘白，斜偎在墻角里，額頭直冒虛汗。

49 王寧嬪聽罷曹端妃的話，也無計可施，兩人只是相對垂淚。啜泣間，殿外響起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一列儀仗閃進殿來，司禮大監扯開了嗓子尖叫 道：“皇后愁旨，元輝殿寧嬪聽宣哪！”

50 王寧嬪趕忙奔出暖閣，跪下接旨。司禮太監拿腔拿調地宣讀：“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日，調元輝殿內待詔全部宮女往承華宮，侍候端妃娘娘，不得有誤！"

51 待司禮太監等一行人昂然離去，王寧嬪疾步返回暖閣，曹端妃無力地倒在她懷里，失聲哭道：“剛才姐姐還在為你擔憂，這會兒橫禍卻要挪到姐姐這兒來了 ！ ”

52 曹端妃明白，準是皇后也知道了人血入藥的事，才故意將宮女交她管理，倘若宮女發生激變，管理她們的嬪妃便有殺身之禍，這分明是暗算哪！ 她把這猜想告訴了王寧嬪，也把王寧嬪嚇得哭了起來。

53 暖閣里，曹端妃和王寧嬪抱頭而哭；暖閣后面，姚淑翠用指甲掐著楊金英的人中，輕聲叫著：“姐姐，快醒醒，那幫黑心肝的就要來提我們啦……”

54 送走了曹端妃，王寧嬪把宮女們召到身邊，含著淚說：“你們快打點一下, 晚飯后就搬到承華宮去 這元輝殿再也熱鬧不起來了，我也救不了你們哪……”這藏頭露尾的話，只有姚淑翠和楊金英能聽懂。

55 黃昏時分，十多名宮女被遷押到承華宮的東偏殿 這里一片漆黑，不僅沒生火，連床鋪被褥也沒有。煉丹術士段朝用關照不讓這些宮女飽暖，要把她們的腸子餓干凈了，才好給皇上入藥。

56 遠處有個下夜太監操著鳳陽口音在喊：“掌燈……啦！提防——失 火……”這口音從明太祖朱元璋創天下起，一直沒走樣 ，這聲音禁錮著東偏殿里的宮女們，似乎在警告她們，皇城中戒備森嚴，休要存非分之想！

57 承華宮正殿內則是絲竹齊奏，燈影閃閃，大學士嚴嵩進奉的梨園歌舞演得正歡。

58 陶醉在這纏綿悱惻的旋律里的皇帝，忽然一股煩惱涌上心頭，分明是不老丹的藥性發作了。他順手將手中的瑪瑙球猛地朝一個歌女臉上摔去，大喝道：“滾下去！”

59 曹端妃嚇出了一身冷汗，皇上突然暴怒，她已司空見慣，但都不像現在這樣讓人膽戰心驚。難道皇上此刻就要吃人血么？她大氣兒也不敢出，悄悄示意太監速將歌女撤下。

60 就在這個時候，御藥房的太監正領著配長生藥的術士段朝用進宮，被守衛內廷的錦衣衛士攔住， 衛士依例驗看隨帶的物件，從藥袋里翻出兩把牛耳尖刀。

61 衛士正要發作，太監卻說：“休得多問，這是給萬歲爺配藥用的器械！”衛士哪里還敢多問，只得雙手奉還。

62 此時，楊金英和姚淑翠把偷聽來的消息告知了同伴 。宮女們嚇得六神無主, 抱成一團，抖個不停。

63 不知是誰，發出了哭聲，姚淑翠低聲而威嚴地喝道：“哭什么？走漏了風聲，死期來得更早！”

64 哭聲停了，東偏殿內靜得可怕，靜得可以聽見別人的心跳，一抹慘淡的月光從撕破的窗紙處斜射進來，投射在她們毫無血色的臉上。

65 一雙雙絕望的眼睛不約而同地轉向姚淑翠，這個白天還被人看不起的粗手大腳的姑娘，此時仿佛成了力量與智慧的化身 。張金蓮哭著對她說：“姐姐，小妹白天冒犯了你，你可別生氣呀！”

66 “姐姐，好姐姐！”玉萍一頭撲到姚淑翠懷里，小聲啜泣著，“我進宮前，娘要我巴結上頭，說是這樣才不吃虧，這幾天，我因為巴結寧娘娘而得罪了你……”

67 姚淑翠把玉萍的小臉捧在自己手心里，望著她那失神的淚眼，說：“我不恨你，你也是為了活呀！ 可現在咱們不蒸饅頭也得爭口氣，人可不能低三下四地活著……”

68 楊金英長嘆了一聲：“現在連低三下四也活不成了！”她在暖閣后而暈倒之后，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覺得如今只有認命等死了。

69 “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姚淑翠激動地說，“活不了也不能等死，活不了就拼！” 一向膽小的楊金英心里一亮，說：“對！橫豎是一死 ，淑翠，你過來一下！”

70 兩人躲到墻角商量了一陣，決定互相配合，激怒眾姐妹一起反抗。

71 回到姐妹中間，姚淑翠慷慨激昂地說：“活不成就反，干脆把那狗皇帝宰了，也好為天下人報仇！過去，我們村里抗租，把官府狗腿子打得哭爹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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