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目前理論界對八大山人晚年書法藝術(shù)分期的研究已經(jīng)取得了相當可觀的成果這里先介紹與本文有關(guān)的兩種代表性的觀點

第一是美籍學者王方宇先生的研究他較新的研究成果刊載于1998年11月出版的中國書法全集64卷上的八大山人書法的分冊一文他把八大山人一生的書法藝術(shù)分為兩大時期即以康熙二十三年1684八大山人59歲為界前后共分為8個階段分期的理由主要是以八大山人某一時期書法風格似某家某派為劃分的根據(jù)前期分為歐字階段學歐陽詢董字階段學董其昌黃字階段學黃庭堅三個階段后期則按仍受黃庭堅書法影響把篆字書法參入草法之內(nèi)有魏晉人書法風度等王先生的這種分期方法為我們研究八大山人的書法藝術(shù)提供了許多線索功在后學但要深究下去卻又嫌詳略未妥失之瑣碎特別是八大山人的晚年書法被王先生列為后期的第四段第五段因無法找到相對應的某家某派的書法與之比附便籠統(tǒng)地歸之于自成一家階段這實在讓人覺得有些含糊其辭撇開考據(jù)的成果不論王先生對八大山人書法的考評大致上未跳出前人對八大山人書法藝術(shù)的品評框架

第二是目前學術(shù)界關(guān)于八大山人晚年書法分期的一般看法即以康熙二十三年1684他59歲開始在書畫作品上書款八大山人為起點到80歲去逝是他的書畫藝術(shù)的成熟期在此期間大家都注意到了這樣一個事實康熙三十三年169469歲時八大山人在書畫作品上的名號署款由八字外撇形轉(zhuǎn)變?yōu)閮?nèi)撇八形題畫款的末尾由寫取代了畫并著重指出這一時期八大山人的書法主要是以書法兼之畫法為特征的書法創(chuàng)作方法并說書法兼之畫法就是八大山人晚年書法藝術(shù)成就的秘訣我自用我法筆者以為這種觀點抓住八大山人晚年在作品上署款的關(guān)鍵性變化予以分期比起王方宇先生的方法線索簡潔明了許多但在風格把握上又不免失之粗率書法兼之畫法是八大山人自己在臨李北海麓山寺碑題識上的一段話作品紀年款為癸酉六月既望可知作于康熙三十二年169468歲第二年即康熙三十三年169569歲八大山人在書法作品上的署名款型發(fā)生重要變化由形轉(zhuǎn)變?yōu)榘诵萎嬜魃弦灿纱笊饺水嬜優(yōu)榘舜笊饺藢懓舜笊饺送砟陼钌献鬟@種變化究竟有什么意義論者未作深究也籠統(tǒng)以我自用我法一筆予以抹過就這點而論實質(zhì)上是停留在王方宇先生的研究結(jié)論上未有進步本來王方宇先生在其另外一篇研究八大山人繪畫分期的文章中已偶然涉及到這個問題他說題河上花歌三十七行款署八大山人丁丑1697年為八大山人七十二歲所作從題款的特點看八字有帶彎變?yōu)椴粠澃丝梢娝@個時期的作品已由方折筆轉(zhuǎn)為圓筆對王先生此說需要指出兩點第一八大山人在作品上署款由形轉(zhuǎn)變?yōu)榘诵维F(xiàn)在已知最早在康熙三十三年169469歲第二書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68歲臨河序跋圖一純?yōu)閳A筆方折筆轉(zhuǎn)為圓筆之說也不甚準確王先生之論既已失之粗約況且也未見有風格分期意義上的論述倒是郭子緒先生指出丁丑以后直到乙酉八十歲去世其書愈見老熟可謂人書俱老丁丑即1697年八大山人72歲距山人改形款為八款和由寫取代畫后兩年但是郭文并沒有將此種改變與書風老熟聯(lián)系起來這不能不說是對八大山人晚年書法研究的一個遺憾

二

筆者以為對八大山人晚年59歲80歲書法的分期研究既不能拘泥于古人感性式的評論動輒附會某家某派造成牽強流于琑屑也不能籠統(tǒng)歸之于我自用我法而失之簡約最好的辦法還是將八大山人這一時期所有書法作品包括題跋畫跋予以分類比較找出帶有規(guī)律性的東西筆者在做過這一工作后得出結(jié)論認為八大山人晚年書法可以分為前后兩個時期

前一時期59歲至69歲是八大山人以書法兼之畫法時期書法兼之畫法是他自己對這一時期書法創(chuàng)作的注解山人這一時期的書法創(chuàng)作方法是以畫法作書法署名款八字為形畫意甚濃繪畫作品上并常署八大山人畫表示以畫法為主從這一時期的存世書法作品的主要傾向來看點畫結(jié)字章法均傾向于畫字因此筆者把這一時期的書法稱之為圖案化傾向時期從書法本體的立場來看山人這一時期的書法是游離在書法本體邊緣的畫字書法

后一時期69歲至80歲是八大山人生命的最后10年山人逐漸拋棄前一時期的畫字書法書風趨向于平和簡靜書畫創(chuàng)作以書法作畫法是回歸書法本體的時期這一時期的署款也由形變?yōu)榘诵螆D案化減弱書法意味增加其畫款也由八大山人畫變?yōu)榘舜笊饺藢懹僧嫷綄憳酥局舜笊饺送砟陜蓚€不同時期藝術(shù)思想的轉(zhuǎn)變由畫字到寫字也是從圖案化回歸上升到書法本體的撥知己反正的升華并且它還暗示著八大山人晚年人生觀及精神心理狀態(tài)的變化

我們現(xiàn)在所見八大山人存世的作品絕大部分都是他晚年的作品我們從他的這些作品中抽出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放在一起予以比較來討論他晚年所呈現(xiàn)出的兩種不同風格作品傾向的現(xiàn)象

首先我們來考察八大山人署名款由形轉(zhuǎn)變?yōu)榘诵蔚臏蚀_時間作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69歲書畫冊頁跋尾首行甲戌夏五月六日以至既望為遏翁先生持此云云款八大山人之八為形跋尾又有一行補款六月廿日八大山人記款名為八形圖二本跋在同年相距1個月的時間內(nèi)以兩種不同款形署在同幅作品上使我們可以確切地知道就在這一年的五六月前后八大山人名號的署款由形變?yōu)榱税诵胃闱宄@一點十分重要因為這是八大山人藝術(shù)風格由晚年的前期轉(zhuǎn)為后期的標示

其次我們再看他晚年兩個不同時期署在一些畫上的款型這里我們挑出兩組構(gòu)釁形式相仿佛的署款予以比較第一組為二行式署款被認為是作于65歲前后的鷹圖三A和鸕鶿圖三B署款大山人畫花鳥山水冊因同裝一冊之一有署款庚辰紀年的故可斷為八大山人75歲時所作款形為八大山人寫圖四第二組為單行式書款被認為是作于65歲前后的荷圖五A與荷塘翠鳥圖五B款形為大山人畫與有庚辰紀年款同裝一冊作于75歲的花鳥冊之四圖六款形為八大山人寫由上述兩種題款我們可以看到晚年前期的款形特別是二行式款形更近于圖案化畫圈太多具有精心構(gòu)圖設計的意識故而可以認為這是在畫字而晚年后期的題款盡管形式仿佛但故意設計的意識減弱畫的痕跡消失寫的成分占了主導后期的落款簡潔凝煉是八大山人晚年書法成就的標示八大山嶺一生受董其昌影響董其昌倡南北宗畫論并推崇南畫董其昌所謂之南畫不再把繪畫構(gòu)圖當作是圖繪性再現(xiàn)或者是平面圖案而把它當作了書法是以揮灑自如的往復用筆寫出的碩大的抽象的文字方聞董其昌一超直入載董其昌研究文集董其昌的好友陳繼儒在白石樵真稿中說寫畫分南北派南派以王右丞為宗所謂士夫畫也北派以大李將軍為宗所謂畫苑畫也大約出入營丘陳傳席南北宗論的基本精神載董其昌研究文集南派以書法作畫法作畫似寫這是文人畫區(qū)別于畫苑畫的地方陳繼儒還說畫家寫水寫竹額定民梅寫葡萄多兼書法正是禪家一合相也八大山嶺自認為是繼承南宗一脈的剃發(fā)為僧修的是南禪書畫研習的是南畫所見書畫題跋有畫法董北苑等仿南畫作品甚多并十分推崇南畫主要人物元代倪贊他在一軸畫上題跋倪迂畫禪稱得上品上董其昌以后南派書畫成為文人畫主流八大山人晚年后期書畫由畫改變?yōu)閷戇M一步表明他自己對文人書畫的深刻理解和刻意追隨

我們比較一下八大山人晚年書于前后兩個不同時期但內(nèi)容相同的兩幅作品兩幅作品均為送李愿師盤谷序軸第一幅署款大山人形圖七應為山人晚年前期的作品第二幅署款八大山人形圖八應為晚年后期的作品從字形幅式來看兩幅作品的書寫時間相距不會很長作于晚年后期的那一幅作品劉墨認為按署款方式此似應作于74歲左右并認為是八大山人的代表性作品筆者以為作品時間應在74歲往前靠時八大山人64至65歲后寫八大山人傳稱八大山人狂草頗怪偉從八大這一時期所存作品來看稱其傾向于圖案的畫字書風為怪偉的確是比較貼切的概括這一時期持續(xù)不長69歲以后八大山人的書風逐漸傾向于端莊平和章法變知己石鋪地參差錯落為豎勢排列少夸張之態(tài)故本節(jié)所舉后期的那幅作品正是較多地保留有前者的形態(tài)又有后期某些特征的過渡性作品

一個偉大的藝術(shù)家其藝術(shù)營養(yǎng)是來自多方面的反映在作品中藝術(shù)面貌也是豐富多彩的合刊于中國書法全集第64卷里有八大山人致鹿村等十三札圖九署大山人款形有十札署八大山人款形有三札該卷編者劉墨有評語說十三札同屬八大山人的晚期作品但時期卻有差異書體也多樣化其中十札款署大山人形的款當作于山人64至69歲之間其余三札署作八形的款證明是山人80歲時作署形款十札的書法風格近黃道周書風字形略扁線條圓勁但少澀感章法介乎參差錯落向豎勢排列過渡之間結(jié)字間雜有圖案化之怪偉字出現(xiàn)如畫鼐等字署款為八形的三札章法全為豎勢線條渾厚澀遲點畫出鋒含蓄結(jié)字端莊帖學意味甚濃無怪偉之象書風受惡唐及董其昌影響明顯圖案化現(xiàn)象全部消失為晚年后期返樸歸真時的代表作品

八大山人晚年兩個不同時期書風的變化還反映在他數(shù)幅臨王羲之蘭亭序里這里我們拈出兩幅予以比較一幅署形款跋尾有癸酉五月廿日更臨一過語可知作于68歲系晚年前期作品圖十另一幅署八形款未紀年但被裝于同冊的有東坡居士游廬山記一幅跋尾謂庚辰之夏日漫之從款形及風格可推知后一幅臨蘭亭序作于75歲是山人晚年后期的作品圖十一眾所周知八大山人臨蘭亭序純出己意于原作相距甚遠在不同時期用自己那一時期慣用的某種風格書寫同一內(nèi)容的作品在這兩幅臨蘭亭序中表現(xiàn)得十分鮮明

三

不同時期的書法風格反映出八大山人不同時期的生存景況心理狀態(tài)和藝術(shù)思想邵長蘅在八大山人64歲時與之面悟后描述當時他的情態(tài)山人胸次汩渤郁結(jié)別有不能自解之故如巨石窒泉如濕絮之遏火無可如何乃忽狂忽暗隱約玩世而或目之曰狂士高人八大山人于康熙十九年168055歲佯狂由僧還俗后心情如巨石窒泉濕絮遏火一腔憤懣無從發(fā)泄傾之于書畫所謂言為心聲書為心畫忽狂所暗扭曲之心態(tài)轉(zhuǎn)換為變形之怪偉書風足以驚世駭俗

八大山人晚年前期書風呈怪偉狀亦與禪宗道教有關(guān)八大山人于順治五年164823歲時剃發(fā)為僧一度開堂說法浸染禪學甚深為著名高僧其后跋畫詩也常用禪語清人龍科室說他題跋多奇慧不甚可解大約指的就是八大山人多用隱諱的禪語表達內(nèi)心隱痛的緣故明代禪學常以老莊釋禪狂禪之風不減連儒學大師王陽明也受其影響寫出了比之于釋老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不衫不履之詩饑來吃飯倦來眠只此修得玄更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其主旨是提倡人之主體精神有蔑視權(quán)威的傾向這是明中葉以后的社會思潮八大山人在個山小像上有這樣一首題詩生在曹洞臨濟有穿過臨濟曹洞有曹洞臨濟兩俱非贏贏然若喪家之狗還識得此人么羅漢到底按宋呂蕭如凈祥語錄序說曹洞機關(guān)不露臨濟棒喝分明曹洞臨濟兩宗均為禪宗之極慧黠者極具個性者山人為僧先入曹洞后又入臨濟兩宗兼習禪學的隱藏與機鋒對山人的修煉與其怪偉的書風相為表里

八大山人與道教的關(guān)系學術(shù)界存有意見分歧一種觀點認為八大山嶺有由僧入道亦道亦佛另一種觀點認為八大山人根本與道教無關(guān)55歲時直接由僧還俗八大山人在書畫上從未用過道士名號確為事實兩種說法各自有據(jù)姑且存疑筆者以為說八大與道教無關(guān)恐怕并不符合當時社會的實際情形上面提到明以后之禪學常用老莊釋禪思想上禪道不分八大思想不應逃出此等社會思潮從其怪偉之書風的形式淵源上看頗疑與道教的畫符有關(guān)現(xiàn)存有八大山人臨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69歲時禹王碑一卷禹王碑又名岣嶁碑原碑早佚后人所見實為唐宋以后道家所偽造之經(jīng)書文字神秘不可識圖十二把八大所臨禹王碑書跡與敦煌卷子里道家經(jīng)書相比較圖十三便可窺破禹王碑之秘密八大山人臨禹王碑恐怕并不完全是取其篆意倒是與道教經(jīng)書的圖案化神秘符文有關(guān)圖十四八大山人用道教符篆的方法把自己的名號用連體符文書寫借以表達他隱秘難言的心事進而影響到書法創(chuàng)作形成怪偉的書風因此重視研究八大山人與道教的關(guān)系也是解讀八大山人藝術(shù)的一個重要方面

以上所述為八大山人晚年前期怪偉書風背后隱藏在深刻的人文背景經(jīng)過了命運多舛的磨難之后八大山人在生命的最后10年開始作人生的反省心緒漸趨平靜憤懣之火也漸熄滅生活愈加簡陋時居南昌的葉丹有過八大山人一詩描述八大當時的生存景況一室寤歌處蕭蕭滿席塵蓬蒿藏戶暗詩畫入禪真遺世逃名老殘山剩水身青門舊業(yè)在零落種瓜人八大山人在近八十歲高齡時致友人方鹿村手札中也寫到當時簡貧的生活只手少甦廚中便爾乏粒知已處轉(zhuǎn)輟得二金否年齡生存景況和社會現(xiàn)實清王朝政權(quán)日漸鞏固社會趨向于穩(wěn)定使得八大山人的身心完全寄托于書畫審美以求解脫晚年后期的書風擺脫了怪偉的圖案化傾向趨于平和進入人書俱老的境界他晚年后期的藝術(shù)思想主要傾向于兩個方面第一向魏晉唐宋法帖體系回歸第二愈加傾心于董其昌八大山人晚年后期臨摹了大量魏晉唐宋法帖僅臨王羲之蘭亭序存世的就有好多種另外還有臨索靖王僧虔褚遂良歐陽詢甚至于明代的王寵等作品存世可見學習范圍是非常寬廣的需要指出的是八大山人臨帖逼似原帖的極少絕大部分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在臨寫所反映出來的是八大山人當時書法的面貌從存世的晚年后期的臨時作來看較這前期怪偉書風相距甚遠這似乎表明八大山人在探索擺脫書法圖案化畫字傾向的努力八大山人之于董其昌應該說是終生受其影響董其昌所提出的南北分宗理論對明清以來幾百年藝壇發(fā)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綜觀八大山人一生的書法創(chuàng)作崇尚和追求董其昌所倡導的平談天真為旨以淡古為宗的魏晉以來的文人書畫審美理想直到晚年后期才真正達到這種境界現(xiàn)在我們可以見到八大山人在康熙十一年167247歲時所書青山白社條幅圖十五是一幅十分流麗的仿董其昌書風的作品八大山人愈到晚年愈垂青于董其昌有致友人信札說手卷奉還董字畫不拘小大發(fā)下一覽為望張店已有董宗伯真字畫二三日內(nèi)發(fā)下一覽為望從信札的署款及字跡來看也是后期的手筆有署款為乙酉即八大山人80歲也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的作品醉翁吟卷一軸圖十六極為平淡醇和與他早年仿董其昌書法比較以另一種面貌更加靠近了董其昌圖十七即以愈談愈遠人書俱老的面貌追求著董其昌所倡導的審美理想

四

藝術(shù)家風格的嬗變藝術(shù)思想的變化是與藝術(shù)家本人的生存狀態(tài)心理結(jié)構(gòu)人生觀念及社會環(huán)境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八大山人晚年書法風格的演變實際上是他最終擺脫了命運多舛的重壓和狹隘思想的束縛克服了扭曲怪異的心態(tài)通過藝術(shù)審開卷有益的方式最終實現(xiàn)了自我的超越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晚年后期的八大山人的書法徹底拋棄了畫字的創(chuàng)作方法由前期的圖案化傾向返回到傳統(tǒng)的書法發(fā)展的主流即通過對董其昌及魏晉以來文人書法理念的不懈追求重新實現(xiàn)了對書法本體的回歸這是八大山人晚年書法發(fā)展的主要內(nèi)容作為一個杰出的書法藝術(shù)家八大山人的不朽其實是中國書法藝術(shù)精神的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