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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小米+Star 編輯|燕子

來源|我和劉先生的日常

01

你好，我是Star。

這學期，我擔任小學三年級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

某天晚上，家長給我發微信說：“孩子每天晚上都得11點多睡覺，甚至到了12點都沒睡。每天晚上，讓她早睡就是不聽。

一說睡覺就害怕，故意磨磨唧唧不去睡覺。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從小就害怕晚上睡覺，老做噩夢，找各種理由不去睡覺。”

家長十分苦惱，找我商量解決辦法。

這個孩子叫“美好”。她的學習成績非常好，在班里數一數二的，學習習慣也不錯，

不存在作業不會，或者拖拉到半夜才寫作業的情況。

之前，我也發現她的精氣神不足。不但嘴唇發白發干，有很深很重的黑眼圈，兩眼很沒有神采，一看就是睡眠不足的樣子。

我原本以為她是熬夜看書學習，不注意休息。

我很心疼，這么小的孩子就這么拼命了。于是，我見到她，總是提醒她要早點休息。

她成績一直拔尖，在學校各方面都表現優秀，從來沒在課堂上打瞌睡，體育課也能跑能跳。

所以，要不是她家長說，我沒有想到睡眠問題已經對她造成這么大的困擾了。

家長說也不知道怎么和孩子溝通，希望我能找孩子談談心。

于是，我就出馬了。

02

第二天最后一節課上課前，我把她叫到跟前。

我們學校班主任的辦公室都在教室里。班主任叫學生做思想工作，真是一點隱私性都沒有。

我一叫“美好”，一群學生都圍了過來，一副八卦的樣子。

我問：“美好，你黑眼圈好重啊。昨天沒睡好嗎？”

她看到周圍好奇的同學，欲言又止道：“對。”

我接著問：“我聽你媽媽說，你睡覺很晚，是怕黑嗎？”

其他同學七嘴八舌道：“怕黑，你就買個小夜燈。”

“美好”順著同學們的話說：“小夜燈也太暗了。”

同學們又開始出主意：“那你就點著燈睡覺，睡著了再讓媽媽關上燈。”

這次，“美好”沒有接茬。看她的表情是有難言之隱，在這么多人面前又不好陳述。

上課鈴響了，學生們都回到座位上，我單獨把“美好”留下。

我想追問睡眠問題的最初原因：“美好，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害怕睡覺？”

興許是沒有別人在一旁圍觀了，“美好”也愿意和我分享她的故事了。

她說：“上幼兒園的時候。”

我接著問：“還記得害怕睡覺的原因嗎？”

她怯怯地道：“我做了一個噩夢，發了燒，以后我就不敢睡覺了。那個夢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問她：“噩夢？什么樣的？”

美好緊閉嘴巴，皺著眉頭，不想說。

我心想，莫非是小伙伴欺負了才做噩夢？于是我接著問：“幼兒園有小朋友欺負你嗎？”

她干脆地說：“沒有。”

我略放下心來：“我還以為你是受了欺負，才做了噩夢呢。那能和老師說說噩夢是什么樣子嗎？”

她陷入回憶，眉頭緊皺，眼眶含淚，一副緊張的樣子，想說又張不開嘴。

我剛想講述自己小時候做噩夢的故事，來引導她說出自己的夢，就看到她嘴角微微一動，似乎要開始說了。

于是，我按住自己的話頭，耐心等她開口。

果然，等了一分鐘，她開口了：“我一個人走在綠色的草坪上，草坪上有藍藍的天空，天空中只有一朵云。”

她停了一下。

我感覺這個噩夢的開頭還是很美好的，趕忙問道：“還有嗎？”

她說：“有很多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特別多，向我擠壓過來，快要壓到我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倒吸了一口冷氣。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好像遇到了攝魂怪，周圍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快樂被抽走了。

但是，我要搞清楚這個夢到底是什么意思，繼續問：“什么叫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

“美好”的眼淚流了下來，抽搭著鼻子：“有的沒有眼睛，有的沒有嘴巴，有的少一只耳朵，都是不完整的。”

我說：“是有點奇怪哦。”

“美好”眼珠子向右轉去：“就像我畫過的畫一樣。”

“美好”特別喜歡畫畫，有個夢想是考入中央美院。

我注意到，她說夢中的場景，就和畫一樣，追問道：“你畫過殘缺的人？”

“美好”點點頭，回答道：“我畫過。有的時候，我畫畫會漏畫掉一只眼睛或者耳朵，發現了我就補上，但我有幾次忘了補。”

原來是這樣！

我嘆道：“其實忘了畫的部位，你一直記在心里。”

“美好”點頭如搗蒜：“對呀。我有時候清楚地觀察到人手的關節，想好好畫下來，但是我畫不好，太難了。”

談話到這里，我有點明白她為什么做那些夢了。

那些夢里少眼睛和鼻子的人物不就是“美好”畫的有殘缺遺漏的人物嘛。

03

“美好”是一個做事極其追求完美的孩子，以至于那些不完美的畫作讓她如此難以忘懷，甚至反映到潛意識的夢里去壓迫她。

“美好”是中了“未完成情結”的招。

心理學中講的

“未完成情結”

，指那些“未能完成的”“不成功的”事件，更使人難以忘懷。

那些得不到或者失去的東西往往會使人記憶深刻。“未完成情結”得不到紓解，沒有發泄對象，嚴重的話，會導致抑郁。

于是，我溫和地對她說：“美好，你看得好細致呀。老師小時候，都沒注意過人手的關節的細節，畫畫時根本不會像你一樣想那么多。你想得多，畫的要求就高。”

“美好”聽了我的夸獎，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看得到。”

我引導她注意她的夢和現實心理狀態的對應關系：“你要求畫作達到完美狀態，當做不到時，這就反映到了你的夢里。

比如，你畫不出關節，你夢里就會出現沒有關節的人。你想想是不是這樣的？”

“美好”豁然開朗：“老師，我終于明白了。我媽媽總是告訴我噩夢是假的，不用當真。原來，夢有時反映的是現實生活。”

我肯定道：“對呀。老師以前學過

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

。夢有很多種類型。不全是假的。有很多是來自生活，反映平時生活中的想法、沒達成的愿望。你現在知道了，是不是松了口氣？”

“美好”高興地說：“是呢。”

我繼續引導她：“你今后可能還會做類似的夢。你也還會怕噩夢。這都是正常的反應。”

美好問道：“那我怎么辦呢？”

我給她出主意：“你在夢里可以打敗那些怪物啊。要知道人做夢時，可以想要什么來什么。你可以在夢里拿起一支筆，把怪物缺的五官補全。那就不害怕了。”

“美好”陷入我給她編織的夢境中：“那我要拿一支什么樣子的筆呢？因為畫不同部位用的筆不一樣。”

我心想，

“美好”啊，你真是完美主義者。

于是我說：“那種一支筆帶有不同顏色和筆頭的萬能筆。或者就是神筆馬良的筆，想畫啥就畫啥。”

“美好”很高興，笑容燦爛：“那我就要一支萬能筆吧。”

接下來，“美好”打開了話匣子，和我分享了她各種困惑。

我才知道這個9歲女孩的小腦袋瓜子里面都裝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什么五維六維世界是什么樣子，什么彩虹的各種形狀……如果放學鈴聲不響起的話，她能和我聊到天黑。

04

第二天，“美好”和我說，她能好好睡覺了。過了一周又問她，她說偶爾還會做噩夢，但是沒有那么害怕了。

不過她的生物鐘長期紊亂，調整還需要一段時間。好在，一切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回憶和“美好”的這次談心，我有幾點心得。

一是和孩子談話，一定要學著共情，學著理解他們的處境。

小學生因為認知水平有限，有時候說話奇奇怪怪，前言不搭后語，我們大人要靜下心來聽，不要急于否定孩子。

如果像“美好”的媽媽一開始就說噩夢是假的，就聽不到孩子后續吐露心扉了。

二是做孩子工作，要會傾聽，不僅是用耳朵聽，也要用眼睛察言觀色。

孩子說話的重點有時不是那么清楚。要通過觀察孩子的神態表情，把握孩子在哪一處是說到緊要處了。

比如“美好”說到殘缺的人物時快哭了，回憶自己做的畫時眼珠子向右轉去。這些微小的表情，把握住，才好抓住解決問題的要點。

三是提高自己的專業水平。

如果我上大學時沒有看過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少女杜拉的故事》，我就不能很快找到分析“美好”噩夢的突破點。

通過平時多讀書，多思考，不斷提升自己教書育人的藝術水平，才能更好地以專業的能力解決孩子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