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時間:2026-01-22閱讀( 5)

上世紀40年代,楊絳夫婦常去傅雷家做客。
她曾在《憶傅雷》中描寫過這樣的場景:傅雷的兩個兒子——傅聰和傅敏正鬼頭鬼腦地偷聽大人在客廳談話。
“只聽得傅雷厲聲呵喝,夾雜著妻子梅馥的調解和責怪:一個孩子想是哭了,另一個還想為自己辯白。
我們誰也不敢勸一聲,只裝作不聞不知,坐著扯談。傅雷回客廳來,臉都氣青了。”
這個哭了的孩子大概是弟弟阿敏,另一個為自己辯白的應該就是哥哥阿聰了。
傅聰從小調皮跳脫,在生活瑣事上同母親朱梅馥一樣不拘小節,成年后身材修長,濃眉大眼,頗有藝術家氣質;
在外貌上,傅敏跟父親傅雷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做事也是如父親一樣認真細致。
跟鋼琴家哥哥的輝煌成就相比,弟弟傅敏簡直是名不見經傳。
很多人也許都不知道,傅家還有這個當了一輩子教師的次子,但是倘若沒有他,暢銷了40周年,給無數人帶來感動和啟迪的《傅雷家書》恐怕就無法面世了。

因為懂得,所以寬容
在傅家,長子傅聰無疑是明星。作為世界級鋼琴家,他早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就曾作為封面人物登上《時代周刊》雜志。
傅聰的成功,一方面是個人天賦使然,另一方面固然離不開父親的嚴格教育與不遺余力的培養。

傅聰
傅聰正兒八經入校上學的時間其實并不長,傅雷是親自編教材,請老師來家中給傅聰傳業授道的。
他還規定傅聰每天必須練琴八小時,稍有懈怠,便嚴加責罰。
租鋼琴、買鋼琴的費用,跟隨名師學習的費用,留學深造的費用,這些對于幾十年靠著翻譯謀生的傅雷來說,所費頗多。
十個手指頭伸出來,尚有長短,況且在家中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難免厚此薄彼。
1953年的夏天,傅敏初中畢業了,他想報考上海音樂學院附中,卻被父親一口回絕。
傅雷的理由例舉如下:
“第一,家里只能供一個孩子學音樂。你也要學音樂,我沒有這能力;第二,你不是搞音樂的料子;第三,學音樂,要從小開始。你上初中才學琴,太晚了。”
傅雷大概也是看透了傅敏無此天分,可是,傅敏從小也是酷愛音樂的啊。
瘦削的他從小看著哥哥練琴,耳濡目染,但他喜歡的是小提琴,也曾師從中央樂團小提琴家和原上海音樂學院管弦系系主任學習。
當哥哥立志要成為鋼琴家的時候,傅敏早就發誓要做一個小提琴手。
但世事怎會都能如人所愿?家里的經濟情況,傅敏是知道的,哥哥學琴所費已多,再來一個,難免捉襟見肘。
無法,他的音樂夢想只能被迫讓位,過早折翼。

傅聰、傅敏與母親朱梅馥
音樂夢碎之后,傅敏直升普通高中,那個有著小提琴夢的少年,早已消逝在白衣飄飄的年代。
多年后,傅敏回憶說:
“從小父親對我們的教育方式就不同。他對傅聰花大部分精力,要他學這個學那個,而我呢,更多的是受學校的教育。
在我中學畢業之后,父親對我說:‘你不可能和你哥哥一樣,你還是老老實實當一個教師吧。’”
他是有理由怪責父親,怨恨哥哥的,怪責父親“偏心”,怨恨哥哥搶占了家人更多的寵愛,和本不多的“資源”。
但敦厚懂事的他擦干眼淚,選擇了原諒和坦然面對。
因為懂得,所以寬容;因為理解,所以接受。
傅聰出國留學前,一家人去月臺相送,傅敏哭得很傷心。兄弟倆從小一起長大,感情自然很深厚。
年少的他并不知道,往后余生還會有更多無法自主的事情,而命運這雙翻云覆雨手掠過眾人頭頂,恩寵和苦難分給誰,全憑著他的心情。

一個人的成熟,從接納平凡的自己開始
三年后,傅敏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了,他的第一志愿是北大外國文學系,像父親一樣做文學翻譯家,但校方力勸他報考外交學院,培養他做新中國的年輕外交家。
此時的他意氣風發,成為外交家也不錯,前途不可限量。
誰料,在傅敏進入大學的第二年,父親和哥哥犯了些政治方面的“錯誤”,原本輝煌的家庭背景,一下子黯淡無光。
浮華三千,終不過大夢一場。
傅敏的外交家之夢隨之破滅,外交學院沒做任何解釋,就把他調入了北京外國語學院。
1962年,傅敏畢業了。然而,眼見著周圍同學一個個接到了分配通知書,出版社、大學、研究所……唯有他,無人問津,音訊全無。
因為父兄的“黑歷史”,當時沒有一個單位敢接受他。
學成之后卻無用武之地,傅敏心中的苦悶和痛苦可想而知。
在他快要陷入絕望之時,北京女一中老校長楊濱看了檔案后,力排眾議,把傅敏要了過來,并叮囑他人,誰也不準把傅敏的家庭情況說出去。
傅敏去學校報到那天,楊校長親自接待,并且為了他,專門把俄語課程改成了英語課程,讓他開英語試驗班。
但此時的他,根本不知道楊校長的一番苦心,他只覺理想凋零之后的破碎與痛苦。
他有過小提琴家的夢想,也有過翻譯家、外交家的夢想,但從未想過,會成為一名中學教員。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年輕的傅敏含著淚,趴在簡陋的校舍床上給父親寫信,傅雷便常寫信鼓勵他。

傅雷
其時,傅雷的身體也如同風中之殘燭。
晚年的他多病纏身,白內障、腎下垂,還伴有三叉神經痛,唯一的經濟來源——翻譯工作也幾乎停止,生活何以為繼?他整日憂心忡忡。
幸好,傅敏從沉寂中漸漸蘇醒了過來。
校長看重他,學生也喜歡他,再加上傅敏本身勤勉刻苦,他一絲不茍地開展著教學工作。
漸漸地,許多外校教師來觀摩他的課,很快他就在英語教學上小有名氣了。
在信中,傅敏誠懇地告訴父親:“我沒有名利思想,只要做好本職工作就很好了。”
從此以后,傅敏在平凡的教學崗位上兢兢業業,投入了極大的熱忱,在這里,他尋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生命價值。

作家周國平曾說:
“人生有三次成長,一是發現自己不再是世界中心的時候;二是發現再怎么努力也無能為力的時候;三是接受自己的平凡并去享受平凡的時候。”
年輕的時候,我們意氣風發,曾立下過宏愿,要讓自己卓爾不群,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年歲漸長,經歷過無數次努力和掙扎,方才明白,想要不平凡,看似輕而易舉,實則舉步維艱。
而一個人真正的成熟,是從接納平凡的自己開始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程。
在自己的時區里安之若素,在一朝一夕、一步一行中慢慢地修行,最終,我們即便不富有,但我們富足;即便依舊平凡,但絕不會平庸。

任何經歷,熬過去就是人生
“人一輩子都在高潮低潮中浮沉,惟有庸碌的人,生活才如死水一般;或者要有極高的修養,方能廓然無累,真正的解脫。
只要高潮不過分使你緊張,低潮不過分使你頹廢,就好了。”
傅雷如此告知孩子,而他本人所面臨的人生苦難,卻似乎總是無止無盡。
1966年9月3日,剛烈耿直的傅雷義無再辱,懷著悲憤與絕望,和夫人朱梅馥在家中雙雙離世。
當晚8時,身在北京的傅敏接到了舅舅從上海發來的電報,上面只有六個字:“父母亡故速歸”。
如同晴天霹靂,傅敏一下子跌坐在地,父母亡故的悲慟讓他渾如一尊木偶。
其實,不詳的預感由來已久。
之前,他想到與父親往來的信件中,父親的耿耿直言無疑會帶來更深重的災難,為了安全,他曾忍痛燒掉了與父母往來的家書。
從此,多年后出版的《傅雷家書》幾乎只剩傅聰與父母往來的信件,皆因他遠在歐洲而得以幸存。

“人生中的每一次告別,都是涅槃度劫。”
此時的傅敏沒有了楊校長的保護,檔案也暴露了。雙親頓失,哥哥遠在歐洲,所有的苦痛和凌辱都朝著傅敏一人兜頭澆下。
此時,相戀數年的女友提出了分手,女孩實在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
“幸虧沒有結婚。要不,只會連累她,使她不幸!”多年以后,傅敏回憶起這段感情如是說。
身心的雙重折磨,讓傅敏感到生不如死,到最后,連死亡竟也成了奢侈。
他只能熬著,熬著。熬過來了,便是歷史的見證者,熬不過去,便永遠留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有人曾說,擁有從來都是僥幸,無常才是人生。
誰都無法擁有順遂的一生,我們每個人的命運中都摻雜著不公。
任何經歷熬不過去,全都是苦難;咬牙熬過去了,那便是人生。

1979年,傅敏去英國探望哥哥,并在英國學習了一年。
他在整理父親寫給哥哥的家書時,發現父親曾提到自己:
“初期因他天資差,開竅遲,我自己脾氣又不好;后期完全放任,聽任學校單獨負責;他入大學后我也沒寫長信(除了一次以外)與他。
像五四至五七、五九至現在我寫給你的那樣的信,一封也不曾給敏寫過。無論在學業方面,做人方面,我都未盡教導之責。
當然他十年來思想演變與你大異,使我沒法開口;但總覺得對你給的很多,對他給的太少,良心上對不起他。”
其實,個性溫厚的傅敏從未有過怨言。
對待父母,他從未有過怨懟;對待哥哥,他從未有過怨恨;面對不公,他也從未有過憤懣。
他說服了傅聰,并且四處奔走,搜集整理家書,并最終成集《傅雷家書》,于1981年正式出版。

在英國學習的一年時間里,傅敏積極探索西方先進的教育方式,學成歸來后,他帶著成果繼續投入國家的基礎教育。
幾十年來,傅敏多次拒絕當“長”當官的機會,多年后,他作為一名國家特級教師光榮退休。
樓適夷曾這樣評價傅敏:
“他沒有著書立說,沒有琴聲震世,但他絲毫不遜色于他的父兄。”
時至今日,大概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傅雷之子,但正是他,用一生的溫厚、包容和善良,真正繼承和擁有了傅雷的那顆“赤子之心”。
2020年12月28日,傅聰因感染新冠肺炎在英國逝世。
由于疫情管控的原因,傅敏無法前去英國見哥哥最后一面。
山河遠闊,煙火尋常,阿聰再會!阿敏再會!再會、再會!
作者
| 水清,擅長有溫度有深度地書寫民國舊事。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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