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芯蕊記得，弟弟從小就夢想著成為警察，他們的父親曾經有個“警察夢”，也大力支持和培養兒子。從小到大，體格鍛煉是少不了的，運動幾乎日日不斷，學習成績也得跟上，李梁在河南高考考了580多分，被中國人民公安大學錄取。

▲2018年底2019年初左右，李梁正開著警車執行任務。受訪者供圖

未來的計劃全部終止了，在李梁倒下的這天。

計劃包括，在30歲之前，考入公安部，也包括和自己相戀兩年的女友結束異地戀，結婚生子，組建新的家庭。

一切在2021年7月3日戛然而止，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畢業生、河南省濮陽市公安局犯罪偵查支隊一級警員李梁因連續加班，身體過度勞累猝死，生命定格在了25歲。

7月7日，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官方微博發文，“沉痛悼念李梁同志，一路走好！” 李芯蕊告訴新京報記者，李梁去世之后，濮陽市公安局已向上級部門申報記功。

連續工作一個半月

7月3日是個星期六。李梁的女朋友潘倩倩記得，下午五點左右，李梁執勤完畢下班回家，像往常一樣，嘟囔著“困”“累”“想睡覺”。在此之前，他已經連續工作一個半月，沒有休息日。潘倩倩習慣了迎接滿身疲憊的李梁回家。

潘倩倩在湖北某市當老師，兩人一直異地。從潘倩倩的學校到河南濮陽，大巴加上高鐵，要走5個小時。她說，李梁平時工作忙，又老不按時吃飯，現在學校放暑假了，她想去陪著他、照顧他。

在一段出事前三十分鐘拍攝的短視頻里，潘倩倩坐在副駕駛，微風拂過長發，她笑著看向正在開車的李梁。這時，除了“有點頭疼”外，李梁沒有表現出更多異常，潘倩倩打算先帶他出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再去醫院。

然而，“菜剛端上桌，都沒送進口里，他就往后一躺，倒下去了。”

潘倩倩把李梁扶到自己懷里，讓飯店服務員打了“120”急救電話，這時李梁的身體已經有些僵硬。潘倩倩回憶，救護車抵達現場后，醫護人員用燈一照瞳孔、一摸脈搏，告訴她：“打電話通知家屬，人很危險，已經快不行了。”

李梁已經幾乎沒有自主呼吸。一名護士、一名醫生兩個人輪流給李梁做心肺復蘇，又打了三支腎上腺素，他的脈搏才恢復到54。隨后，救護車載著他立刻轉往醫院，又急救兩個多小時。

李梁的姐姐李芯蕊是河南省周口市一名急診科醫生。7月3日晚，她正在周口家中休息，突然接到潘倩倩的電話，說李梁“正在搶救”，醫生告訴她“瞳孔已經散大”。作為一名醫生，李芯蕊再清楚不過那意味著什么，“當時就崩潰了”。

李梁被診斷為“心源性猝死”，這種病癥多由勞累過度引起。就在不久前，李芯蕊所在的醫院急診科，有一位醫生連續值班24小時后，在回家的路上倒下了，再也沒起來。

7月7日，李芯蕊在微博上寫道：“在最熟悉的環境看到了自己最愛的親人，救死扶傷的職業救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的親人，這種無助和絕望是我一輩子的陰霾。”

“不能辜負重點培養”

李芯蕊記得，弟弟從小就夢想著成為警察，他們的父親曾經有個“警察夢”，也大力支持和培養兒子。從小到大，體格鍛煉是少不了的，運動幾乎日日不斷，學習成績也得跟上，李梁在河南高考考了580多分，被中國人民公安大學錄取。

2018年，李梁從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經濟偵查專業畢業，到河南省濮陽市公安局工作。

對于警察職業，高考還不是最嚴格的選拔。進入大學、選擇專業時，要選拔；畢業參加國考、分配工作時，要選拔；進入單位，要選拔。即使在進入單位后，出勤、集訓也必不可少。無論體能還是文化，李梁是其中的佼佼者。

讓姐姐尤為驕傲的是，疫情期間，李梁也在“第一線”。他在看守所為在押人員宣講法律知識、參加封閉值班巡視，每天都在加班。休班后，他就在自己租住的小區居家封閉。兩個多月沒見，李芯蕊發現弟弟的頭發“長得能扎起來”。

在辦公室，李梁總是那個沉默而勤奮的人。一位自稱曾與李梁共事的網友在微博提及對他的印象：“幾個月的相處，李梁在辦公室工作，話不多，像極了過去那個青澀的自己。”

2020年6月，李梁被借調到河南省公安廳經偵總隊工作。整個辦公室只有兩個人，李梁要寫材料、整理文件、帶實習生，要上街巡查、辦案、出差，每天處于連軸轉的狀態，常常晚上10點多還待在辦公室。晚上打視頻電話時，潘倩倩總能看到他身后碩大的“依法治國”字樣。

2021年3月回到濮陽市公安局犯罪偵查支隊后，李梁更忙了，河南省內、天津、武漢、西安、重慶、長沙，他為辦案跑了個遍，有時一天只吃一頓飯。在姐姐看來，李梁是個上進心很強的孩子，總覺得“不能辜負領導的重點培養”。女友還記得，李梁曾跟她說過，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考入公安部。

還有一些數字可以證明李梁工作的勤懇：2020年6月，被借調至河南省公安廳期間，李梁匯總收集相關宣傳文字材料30余份、圖片2000余張、視頻20余條；參加經偵總隊周報專班工作，負責周報材料匯總、印發、呈報，累計匯集各類信息4000余條，編發周報37期。“平安濮陽”發布的悼念文章中稱，“這些數據為有關重要案件的偵破提供了重要支撐。”

盡管心疼，家人們仍然非常支持李梁的工作。他忙的時候，父母和姐姐就開車三小時，從周口到濮陽去看他。6月26日那天，家人見到李梁時他有些發燒，但沒有別的異常。

就在他發燒的當天，恰逢全市公安機關建黨100周年安保開始。李梁沒有請假，仍然像往常一樣工作。直到7月3日，單位領導在急診室里再次見到了他。

▲2020年6月，李梁在辦公室。受訪者供圖

“你短暫的一生重于泰山，永遠以你為榮”

李梁生前簽署過器官捐贈協議。他躺在急診室里時，父母曾經和醫生溝通，希望捐出李梁身上所有可用的器官，但因為當時醫院不具備器官捐獻條件而遺憾地放棄。

身為急診科醫生的姐姐在微博悼念弟弟：“你短暫的一生重于泰山，爸爸媽媽和姐姐永遠以你為榮。”

全單位的人都來了，來送李梁最后一程。送別儀式上，李梁躺在鮮花的中央，除了家人、單位的領導、同事，他以前的同學、朋友也從北京、山東、山西、陜西、廣東等地趕來吊唁。甚至李梁入土為安后，仍有人搭高鐵從老家來祭奠他。

“他的人緣非常好。”姐姐李芯蕊說。在送別儀式視頻的微博下，李梁的同學、戰友們紛紛留言。“梁子哥，我們還有火鍋局沒約呢，我還欠你頓炸豬排飯啊。”

李芯蕊還記得，弟弟上幼兒園的時候，有一次老師問他：“李梁，壞的反義詞是什么呀？”“是奧特曼！”老師不解。李梁慢悠悠地解釋，怪獸是壞的，奧特曼打怪獸，所以壞的反義詞是奧特曼。

“從小就是這樣一個思維跳脫的人，非常聰明，是我們全家的驕傲。”李芯蕊說，她最疼這個弟弟，總是給弟弟買吃的、買衣服。李梁不抽煙、不喝酒，最大的愛好就是吃，愛吃當地特產的香辣蝦，愛吃燒烤，還愛睡覺，“別的年輕人喜歡什么，他也喜歡什么。”

李梁頭七那天，父母姐姐還是準備了他喜歡的東西，李芯蕊說，自己多希望李梁能回來，再喊一聲“爸媽，姐，一起去吃香辣蝦。”

新京報記者 徐楊

編輯 劉倩

校對 吳興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