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東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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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春節比往年來得要早一些。

剛過完元旦，不少打工人已經準備甚至開始動身返鄉——除非地方上有特別的疫情防控要求。

56歲的河南人蔡吉海卻不想回家，他現在上海市的一個小區里打工，負責進出小區車輛的管理工作。過去的兩年多時間里，他一直都在做這份工作，并且連續兩個春節沒有回家。

蔡吉海甚至希望自己每天都能再多加班3個小時，這樣他就可以每天多賺80元工資。他想趁著自己還能工作的年紀，多攢些錢，但不完全是為了養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身邊的同事們都說蔡吉海是老實人，其實他也能感覺到，同事們只是說得委婉，而實際無論工作還是生活方面，他確實和其他人相比顯得有些另類。

蔡吉海極少向別人說起他的過去，并非要故意隱瞞，他只是不想一次次揭開自己的“傷疤”，每次都會像條件反射一樣，身體上出現嚴重不適的反應。

蔡吉海的“傷疤”是他曾經是一名入獄22年的服刑釋放人員，他被認定犯有故意殺人罪，而被害者是一名洗頭房小姐。

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書記載，1997年7月5日晚11時許，時年31歲的蔡吉海在鄭州市某洗頭城付給“小姐”小蓮100元小費，要求特殊服務，沒有達成，即要小蓮退款而發生糾紛。小蓮的姐姐小華上前幫妹妹說蔡吉海，蔡吉海惱怒地回住處拿尖刀一把藏在身上，返回店內再次與兩人爭吵。 爭吵中小蓮被他人用摩托車帶走，而小華則向住處走，蔡吉海騎車追上小華，持刀向小華臉上、胸部、腹部、左上臂等處連扎十一刀后逃離現場。小華因被刺破心臟、左腎致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1998年7月，蔡吉海被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蔡吉海不服判決，上訴至河南省高院，2000年1月，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在看守所和監獄度過近22年后，蔡吉海于2019年2月出獄。他因服刑期間表現良好，被減刑7次，從死緩減至無期徒刑，后又減為有期徒刑并總計減刑5年。

令很多人沒有想到的是，服刑期間“認罪態度良好”的蔡吉海，出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律師替他申訴。蔡吉海堅稱，他沒有殺人。

但蔡吉海對記者承認，當年他確實有嫖娼行為，導致卷入殺人案意外入獄，他因此“沒臉”回家，不敢面對親人。

據悉，蔡吉海入獄后妻子沒有和他離婚，默默把兩個女兒撫養長大。但母女三人從未去監獄探視過蔡吉海。

洗頭房“小姐”之死

1997年恰好是蔡吉海和妻子結婚10周年。妻子在河南柘城縣農村老家種地，并照顧兩個女兒。蔡吉海在鄭州打工一個人租房，做刷涂料、油漆的室內裝修工作。

蔡吉海是家中長子，還有弟弟和妹妹，父親過世得早，家中母親年紀也高，所以給弟弟結婚蓋房子的事情，蔡吉海也要跟著操心。所以在收入上，他也會拿出一部分給家里。

蔡吉海妻子的娘家，也過得不富裕，兩口子經常會因為各自給家里人錢而鬧矛盾。不過兩人因為異地生活，所以爭吵的機會也不多，但婚姻的裂縫卻越來越大。蔡吉海原本想著，如果再生個三胎男孩，或許能改變夫妻倆的感情現狀。

1997年7月5日晚上，蔡吉海和幾個工友酒后回家的路上，路過汽車站附近的一處洗頭房。他的人生從此改變。

蔡吉海自稱，原本他只是想進去洗頭，但在洗的過程中，給他洗頭的人換成了另一名女性，也就是小蓮。小蓮誘導蔡吉海可以有特殊服務，收費100元。

于是蔡吉海與小蓮發生了性關系。但小蓮事后改口稱要收費150元，蔡吉海不同意，兩人發生爭吵。在爭吵的過程中，小蓮的姐妹小華過來勸說兩人。

蔡吉海承認，在被勸開后，洗頭房老板也來過問，他當時謊稱已經給了100元錢，洗頭房老板為此很生氣，認為小蓮不誠信，影響了自己的生意，想要辭退小蓮，并告訴蔡吉海可以離開洗頭房。小蓮為此不依不饒，最后被人用摩托車拉走，離開了洗頭房。

蔡吉海自稱，之后他就回了出租屋，他還記得，回去時房東一家還沒有睡，在看電視，而房東也看見了他當晚回到住處。

幾天后，蔡吉海被當地警方人員帶到了公安局。他這才知道，就在他與小蓮發生糾紛的當晚，勸說他們二人的小華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持刀殺害。而他，被懷疑是兇手。

這件事，也成了蔡吉海和妻子感情破裂的直接導火索。蔡吉海出事后，妻子甚至都沒和他提出離婚，直接帶著兩個女兒走了，從此消失在蔡吉海的世界里。

泛黃的起訴書

“我沒有殺人”

1998年7月24日，蔡吉海因犯故意殺人罪被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此后，蔡吉海以“沒有殺人”等理由向上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據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00年1月19日出具的刑事裁定書顯示，法院經審理查明，蔡吉海因討要所付小費不成，與小華、小蓮發生爭吵的事實，有小蓮等4人證言證實，蔡吉海多次供述殺人的時間、地點、情節等與現場勘驗筆錄、刑事技術鑒定結論及現場附近居民證明相吻合。且公安機關抓獲蔡吉海時，在其所穿上衣上檢出B型人血，與被害人小華的血型一致。故蔡吉海上訴否認殺人的理由不能成立，并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判決生效后，蔡吉海在河南省第一監獄服刑。服刑期間，蔡吉海被減刑7次，于2019年2月28日出獄。

出獄的當天，蔡吉海被妹妹和妹夫接到了鄭州的家中。第二天，他就去找了代理律師汪繼華。其實早在出獄前，蔡吉海就讓家人幫忙聯系代理律師，他要證明自己不是殺人兇手。

據蔡吉海的代理律師、上海順輝律師事務所律師汪繼華說，原生效裁判認定的證據中沒有一份直接證據能夠證明蔡吉海對被害人實施了殺害行為。蔡吉海被抓時，偵查人員只是讓洗頭房小姐辨認其是不是在案發當天與曾與小蓮發生爭吵的人，并非指認其為殺人兇手。

而作為本案的一個重要證據殺人兇器，公安機關并沒有查清。蔡吉海還稱其在案件審理期間曾遭遇刑訊逼供，但即使在被刑訊逼供的情況下，蔡吉海也無法說出兇器的去向，這足以引起合理懷疑。

蔡吉海出獄后曾向河南省高院申訴，于2021年5月被法院駁回

另外，原生效判決認定，抓獲蔡吉海時在其所穿上衣上檢出B型人血，與被害人血型一致，但沒有進一步做DNA鑒定。汪繼華認為，案件發生的1997年，DNA鑒定技術已經廣泛用于刑事偵查中，但對于這樣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公安機關未做DNA吻合鑒定，僅憑相同血型即認定蔡吉海上衣血跡為被害人的血跡，認定理由不能成立。

此外，該案還有諸多疑點。蔡吉海原本與小蓮發生爭執，但死者卻是勸說兩人的小華，這并不足以讓蔡吉海產生殺人動機。而蔡吉海衣服上的血跡也不可能在殺人后還一直穿著。如果兇手真的是蔡吉海，其作案后理應逃跑，但他卻并沒有這樣的行為。

蔡吉海告訴記者，他的腿部、后背仍留有當時刑訊逼供所受傷的傷疤，這么多年過去了，這些傷疤仍時時刻刻提醒他，要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無顏尋妻女，不愿回家過年

今年的春節，蔡吉海仍打算在工作中度過。出獄后的兩個春節，他也都是這樣過的。他不想再給任何人添麻煩，尤其是他的親人。

出獄后，蔡吉海只回過河南老家兩次，原來的老屋早已坍塌，因為變化太大，他甚至都沒找到家。

蔡吉海年近80歲的母親目前和小女兒一家生活在鄭州，生活條件還算不錯，這讓蔡吉海感到很放心。逢年過節，蔡吉海都會通過微信轉賬的方式，給侄子轉錢后，再提出現金給母親。蔡吉海每月工資4500元左右，雖然母親很少有機會花錢，但他每次都會給母親1000元，出獄至今已經給了3次。

為了給母親買罐頭和核桃，蔡吉海還學會了網購。這對于在監獄中生活20多年的他而言，顯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仍舊會通過各種方式，掌握這些對常人而言根本注意不到的技能。

用了一年多時間，蔡吉海學會了用智能手機和微信聊天以及手機支付。但買地鐵票、火車票等這些事情，還要靠他的侄子幫忙。

但最困擾蔡吉海的就是他的失眠問題，打從出事后的二十多年時間里，每當晚上閉上眼睛，蔡吉海想的就是自己“殺人”這件事，這么多年過去，他還是沒有想明白。嚴重時，他會靠安眠藥入睡，沒有藥時，他也沒有任何辦法。

出獄后的蔡吉海經常失眠，經常要靠安眠藥入睡

除了對母親和弟弟妹妹的愧疚以外，蔡吉海覺得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妻子和兩個女兒，出事那年，大女兒才6歲，還沒到上學的年紀，小女兒也才3歲，兩個女兒都乖巧懂事。可從入獄以后，他就再也沒見過妻女三人，三人也從沒去監獄里探望過他，也沒打過一個電話。

出獄后，蔡吉海也想過去尋找妻子和女兒的下落，但因為經濟狀況不好，加上自己始終是“有罪之身”，他無顏去面對母女三人。

蔡吉海告訴記者，這么多年他欠家人的實在太多，他想在有生之年里，盡量去彌補過去失去的東西。但他希望，自己不是以“殺人犯”的身份去做這些事。

截至發稿，蔡吉海案的申訴還在進行中。

（文中小蓮、小華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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