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額頭，兩只小眼睛還沒有睜開，似乎透出瑩光，跟自己夢里看到的也很相似。就在這時，小伢崽伸出舌頭舔嘴唇，一伸一縮的，完全就是夢里巨蟒吐信子的情景?。?/strong>

且說十月十一日夜里，曾競希正在夢鄉，忽然看到云霧繚繞，云霧中飄來一條大蟒蛇，足足有吊桶大小。這條蟒蛇駕著祥云，在白玉堂盤旋一周，落在院子里，身上斑斕的鱗甲閃爍發光，將巴斗大的腦袋伸進房門，兩只眼睛綠瑩瑩的仿佛小燈籠，長長的信子一伸一縮不住顫動，仿佛清楚聽到嘶嘶的聲音。這么大一條蟒蛇進屋，如何是好？

一聲驚叫，曾競希猛地翻身，才明白剛才看到的原來是南柯一夢。夜深人靜，他聽到自己胸膛里在撲通撲通亂跳，感覺到身上冰涼。一摸，竟然在夢里嚇出了一身冷汗。這個夢，攪得他睡意全無，只得披衣起床。

打開房門，但見一輪明月高掛天空，庭院里月光如水。曾競希咳一聲，一邊扣紐扣，抬腳走進庭院。就在此時，他猛然看到，庭院里一條大蟒蛇在蠕動，心里一陣狂跳，連忙縮回腳。睜大昏花的老眼定睛一看，是一道長長的陰影，不禁啞然失笑。原來，白玉堂后面是平緩的山坡，山坡上長滿樹木藤蘿，其中有一株胳膊粗的紫藤，人稱蟒蛇藤，攀緣到高大的白果樹上。微風吹動，月亮西斜，蟒蛇藤隨風搖曳，藤影落在庭院里，儼像蟒蛇游動。

“嗚哇——”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打破白玉堂的寧靜。

曾競希怦然心動：孫媳婦生伢崽了。剛剛夢見大蟒蛇進屋，又在庭院里看到巨蟒游動，雖然明白那是蟒藤的陰影，但他覺得，這孩子應夢而生，

決不是尋常的。想到這里，他三步并作兩步，朝孫媳婦的住房那邊走去。

“生了？生的什么？”曾家有嚴格家規，公公不進媳婦門。他站在外面大喊。

婆娘聽到他急切的聲音，連忙回答說：“他爺爺，是個伢崽，大胖伢崽！”

“祖宗保佑??！”曾競希朗聲大笑，趕緊走到堂屋里，手忙腳亂點上三支香，兩支大紅蠟燭，恭恭敬敬給神龕上的曾家列祖列宗磕頭。然后，叫婆娘和媳婦把曾孫抱過來。

一陣雜踏的腳步聲，媳婦王氏喜滋滋抱著一個襁褓過來，后面跟著孫子麟書和幾個看熱鬧的閑人，齊刷刷站在堂屋里。

“給祖宗磕頭！向祖宗報喜！”曾競希的聲音里充滿喜悅，也透出威嚴。于是，一家子給祖宗磕頭，然后將襁褓遞給他。

亮堂堂的燭光下，曾競希睜大眼睛看著剛出生的曾孫子。他輕輕揭開襁褓，看到曾孫子身上閃出斑斕的粉紅光澤，跟自己夢里看到巨蟒的鱗甲光澤一模一樣；四方額頭，兩只小眼睛還沒有睜開，似乎透出瑩光，跟自己夢里看到的也很相似。就在這時，小伢崽伸出舌頭舔嘴唇，一伸一縮的，完全就是夢里巨蟒吐信子的情景！

“伢崽餓了，快抱給孫媳婦喂奶！麟書，去把你爹叫過來，我有話說?！痹傁Ⅰ唏龠f給婆娘。婆娘接過來，又遞給媳婦王氏。王氏樂滋滋，轉身朝媳婦憐妹子房里走去。麟書不敢怠慢，趕緊去叫爹爹。

不一會，王氏過來，麟書也把爹老子叫了過來，恭恭敬敬站在堂屋里。曾星岡從爹爹一臉鄭重的神情，就知道準有極其重大的事情，目不轉睛看著他。

“你們聽著，這伢崽生來有異象，是大有來歷的！”曾競希一臉肅然，一字一頓。

所有的眼光落在曾競希臉上身上，一個個莫明其妙。

“你們別這樣看著我。如果不是大事情，我不會把你們叫過來。”曾競希干咳一聲，“剛才，我作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條大蟒蛇進屋。接著，又在庭院里看到一條大蟒蛇游進屋。就在這時候，就聽到這伢崽的哭聲。我夢見的和看到的跡象表明，這伢崽是巨蟒投胎到我們家，這是難得的祥瑞！”

巨蟒投胎？祥瑞？一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吱聲，卻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彼此發出的呼吸聲越來越粗。曾家從江西遷到湘鄉幾百年了，祖祖輩輩口朝黃土背朝天，靠著流汗水種莊稼過日子，靠著精打細算積攢家業，從來沒聽說過什么祥瑞。他們也作夢，但夢見的不是青黃不接時喝稀粥，就是夢見倉里的糧食多得裝不下，從來沒夢見過巨蟒。偏偏，這伢崽出生，他老人家就夢見巨蟒，認定這伢崽是巨蟒投胎。

“爹，人們常說，見蛇不打三分罪，可見蛇是有害的畜生。您夢見巨蟒，這伢崽就生出來了，怎么會是祥瑞呢？”曾星岡立刻說出自己的擔憂。

曾競希笑著說：“你爹老子活到七十歲，吃過的鹽比你吃的飯多，走過的橋比你的路還多，能不知道好壞吉兇？你呀，整天想著發家，想著子孫求功名，這是好的。畢竟讀書少，缺見識，爹不得不特意指點你。爹問你，你曉得唐朝郭子儀嗎？”

曾星岡搖搖頭。畢竟麟書讀過書，肚子里裝著墨水，立刻說：“郭子儀是唐朝兵馬大元帥，兒子是駙馬，號稱天下臣民第一家，滿門榮華富貴?！?/p>

曾競希點點頭：“嗯，看來還是讀書好，有見識。爺爺問你，郭子儀出生的時候，他爺爺作了什么夢，你曉得嗎？”

“郭子儀出生的時候，他爺爺作了什么夢？難道……也夢見巨蟒？”麟書是個老實人，正要搖頭，突然靈機一動。

曾競希捻著山羊胡子，露出開心的笑容：“正是！就在郭子儀出生的天一天夜里，他爺爺夢見巨蟒進屋。郭子儀出世時有祥瑞，才會出將入相，滿門榮華富貴哪！”

“如果夢見龍虎，說是祥瑞，我倒還相信。夢見一條蛇也是祥瑞，我不信了。”曾星岡平素不相信和尚道士，甚至不相信醫藥。他在湘潭城里看過很多戲，知道劉邦的母親夢見和赤龍相交，劉邦才是真龍天子；還知道唐朝薛仁貴夢見白虎投胎，才會成為虎將。如今，爹爹夢見蟒蛇就說是祥瑞，他不肯信。

知道兒子是個犟脾氣，曾競希只得耐心解釋說：但凡異人降生，必有異象。如果夢見毒蛇，當然是兇兆；但蟒蛇不同，它是蛇中之王，僅僅次于龍，所以郭子儀能出將入相。我們曾家從江西遷到湘鄉五百多年了，歷代祖先行善積德，后人必定會有好報。我夢見巨蟒進屋，這伢崽就生出來，定是巨蟒轉世無疑！

“如果他真能像郭子儀那樣，我們家就風光啦！”曾星岡不得不信了幾分。

曾競希見兒子轉了口風，心里格外高興：“你們好好記住，這伢崽是大有來歷的，光宗耀祖的希望，全靠他。從今往后，你們要好好關照，督促他嶄勁讀書！還有，白玉堂后面山坡那條蟒藤，要筑籬笆好好保護，不

能到那里去砍柴放牛，不能讓人損壞！”

“我們記住了！”一家子異口同聲答應。

曾競希點點頭，又說：“麟書，你如今當爹了，家里數你讀書多，給兒子取個好名字?！?/p>

麟書摳摳腦門，搜腸刮肚好一陣，總算想好了：乳名寬一。

“這名字好啊！”曾星岡呵呵一笑，“這伢崽是頭孫，他一落地，我就寬心了，叫‘寬一’好！”

麟書腦子里轟轟響：爺爺真的夢見巨蟒？這伢崽會像郭子儀那樣出將入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