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鄉地點，前一篇交代過。)

五月里的一個早上，天才蒙蒙亮，還是有點冷。已經有人開始起床了。

我們女排宿舍，是前幾年我們來前才新建的，是簡易“干打雷”*，就是南北兩排大火炕，一邊都能睡十幾個人，最滿可以睡上三十多，甚至更多。

冬天屋子中間會建造一條長長的“火柜”。兩頭有爐子，這樣屋子會很暖和，但會特別擁擠。地上的臉盆就放到了暖柜上了。

房間里，常常有人回家，很少有滿的時候。炕頭里邊就常會空著一兩個床位，有人就放些雜物。

指導員是山東人，很溫和善良的中年男人。說起話來總是笑瞇瞇的，一身黑色衣服，帶著山東口音。

他說的“六”，是“樂”，常常說得大家笑起來。開始聽不懂，慢慢就習慣了。

那天早上，指導員先是敲門，幾分鐘以后，自己就推開了。

我是排長，睡在炕頭上，指導員來了，我就伸出手，把門插拔了。

聽到了指導員的聲音，北炕里邊有人大聲喊著：指— 導— 員— 還沒說什么，就哇哇地哭了起來。

我聽出來了，是王蘭在哭，她昨天剛剛從上海探家回來。

大家都驚訝地看著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小精靈（姐姐帶過來的妹妹），是睡在王蘭旁邊的。她已經穿好衣服，趕緊跑到指導員面前，用非常洋涇浜*的國語，報告指導員：“昨晚，小偷來過了，是打開北窗，把王蘭姐姐的好多東西都拉了出去……”

……

其實，我是聽到的，也看到了有一個黑影在里邊北炕頭……隱隱約約地見那人，是戴著一頂壓低帽檐的鴨舌帽，借助微弱的手電光亮，從窗戶探進了身子的上端…… 也聽到了，把承重東西拉出去時摩擦炕席的聲音（炕席很大，圍在了墻壁上）……

以為自己做夢呢？

我恨我自己怎么就沒叫上一聲呢？

記得我是在夢中喊了，有人偷東西了……可是沒人聽見，我的聲音怎么也喊不出來……

當時真的太累了。白天是鏟地，要是不偷懶，那是在北方最累的活。

指導員走到了王蘭面前，不要哭，好好說，我們要想辦法，把小偷抓住……

（那時候 ，我們最小的17歲，大多在20上下。我們是第一次離開家……仿佛是把指導員當成了家長。因為農場前身是勞改農場，部隊編制的習慣叫法。)

王蘭沒有出工，小精靈已經告訴大家，王蘭從上海家里帶過來的大桶油、掛面、香腸、梅干菜、小袋大米……都被小偷擄掠一空。（個別上海青年吃不慣雜糧窩窩頭，那時候是粗細糧搭配，一周一次大米飯……回家就在炕頭添柴加火的地方做飯了。有時候干脆在露天用幾塊磚也能做成美味。）

我們在八號地里鏟地。 是給剛鉆出地面的玉米小苗松土，順便去除多余的小苗（確保成活率，多撒下了種子）。

休息了，指導員來到我們二號房間的幾位女生身邊。

他說今天晚上要撒網抓小偷，那個小偷今天晚上還要來……

我驚訝，指導員怎么會知道 小偷還要來？

晚上，指導員囑咐我和另外二位女生和衣而睡（不能脫衣服），聽到動靜趕緊報警。是要趕到隊部辦公室，指導員在那里值班。

那時候也沒有手機，我和另兩位女生擠到了一塊。她倆的鋪位挨著，在北炕的東頭。我原來的鋪位和她們頭對頭，在南炕東頭。（見下圖) 那尖頭是小偷來襲處。指導員辦公室在右下方，東南角上。

大約11點光景，沒有鐘也沒有表。只是感覺。窗外有了動靜，聽到了男生在說話……我快速跑了出去。

男生宿舍有十多位男生，已經聚集在我們宿舍的北邊，看著那個大坑發愣……

有上海人冒出一句，今天男生宿舍“中槍”了。

指導員說，那個大坑是給我們造房用土時大量挖土后遺留的。

昨天那個小偷把東西拖出去后就先放在這里了。如果驚動了誰，遭到追趕，他會扔下物品，以后看情況再過來取，坑里有亂七八糟的雜物正好為他作掩護（麻袋、玉米桿、草繩、硬紙、樹枝、沙土）。放眼望去，周圍一片灌木和草叢，人很快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男生排長告訴大家說，回去睡覺吧！明天還要繼續干活。

小偷看來熟門熟路，溜了一圈，沒什么下手機遇，只是拿走了一把手電筒。有人起夜，見到了人影，喊了一聲：捉賊!

小偷很快跑了出去。男生居然大大咧咧，門也沒關好。

一連幾個晚上，我們女生都無法安然入睡。白天里也是心神恍惚、戰戰兢兢，走在路上，有人從后邊過來，碰了一下身體 ，也會敏感地被嚇一跳……

自從那晚以后，每晚睡前，我就在門后面壓上了好多鏟子、洋鎬、扁擔和水桶……

不知道過了多少日子。才忘記那夢魘般的夜晚。

*干打雷：非常簡易的房子，就是用一種長長的草和上粘土，絞盤成一定形狀圍搭起的墻壁，不是用磚頭的。記得我們睡在床上，仰面朝天時，上面都是玉米桿子，蟲子會時常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