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身邊，其實也能夠見到非洲五大獸的身影，豹子、獅子、大象等動物的形象深入人心。但是，在非洲還有許多你所不了解的“冷知識”，例如長頸鹿最愛的食物是金合歡，這一類植物長出各種刺用以驅避小型的動物，并且在被取食時散發一種信息素，提醒其他金合歡制造單寧。晝伏夜出的土豚被稱為“非洲最強挖掘機”…非洲動物還有哪些有趣的小故事？為什么土豚的洞不能鉆？如何救助土狼？

出品：格致論道講壇

以下內容為科普作家沈梅華演講實錄：

大家好，我叫沈梅華，網名化石，是一個科普作家。在今天的演講開始之前，我想先給大家帶來一段我在非洲拍的視頻。

大家有沒有人知道在視頻當中，這頭雄獅的吼叫代表什么意思？我來給大家翻譯一下，Who is the King,I am,I am,I am. 誰是萬獸之王啊？是我，是我，是我。

雄獅在夜間發出吼叫其實是為了宣誓這是自己的領地，說明這塊地盤是有主的。這是我的地盤，別的雄獅不要來染指我的地盤。

這一段對雄獅叫聲的詮釋，就是我在非洲學到的眾多奇奇怪怪的知識之一。

2006年，我剛剛大學畢業不久，就因為一個動物保護項目去了南非，在那里我見識到了非洲與自然旅游緊密結合的野生動物保護模式，也認識了很多很多既愛自然又懂自然的人，最后我自己也變成了一個非洲控。

對非洲動物的誤解

雖然現在我已經去過了全世界很多的國家公園和保護區，但是非洲永遠是我的最愛。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通過趙忠祥老師的解說很多人就已經知道了東非有動物大遷徙。而我們的身邊也能夠見到很多很多非洲動物的身影，特別是非洲五大獸，或者叫非洲五霸：豹子、獅子、大象、野牛、犀牛。

這些動物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對我來說也是這樣。所以我在剛剛去非洲的時候，覺得自己對非洲動物好像還是有一點了解的，可是真正到了非洲之后我發現我知道的實在是太少了。

為什么呢？比方說這一種動物，這種小動物叫做避日蛛，但是它其實不是蜘蛛。我們數一數它腳上有幾條腿？共十條腿。而蜘蛛是八條腿的，所以它是單獨的一類。

這種小生物個子很大，而且身上毛茸茸的。最可怕的是我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它朝我直沖過來，嚇得我下意識就想要把它打死，還好沒有打下去最后關頭剎車了。

后來我才了解到這種小生物，其實就如同它的名字顯示的一樣，有“避日”的習性。

白天當它暴露在陽光底下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往一些有陰影的地方跑，所以它朝我沖過來其實并不是為了過來要咬我，而是為了尋求我腳下的那一片陰影。

其實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很多，后來我就開始反思，我們是不是對很多的動物其實都存在一些誤解。我們真的了解這些動物背后的故事嗎？

后來我的經歷也逐漸讓我了解，其實非洲真正值得觀察的，不僅僅是這些耳熟能詳的明星物種本身，而是它和整個環境的聯系。

如果我們把它放到一個整體的環境底下去做觀察，我們會發現更多更多有意思的事情。

比方說長頸鹿我們很熟悉，特別是這種南非長頸鹿是動物園里的常客，大家應該都見過。有一次我和我先生一起去南非的克魯格國家公園，在那里看到了兩頭成年的雄性長頸鹿。

當時我們身邊有很多其他的游客，大家都是把車子停下來拍了照片之后就走了。但是我一看兩頭成年的雄性長頸鹿又挨得那么近，感覺好像有什么事要發生。

于是我接下來就拍到了這樣的畫面，大家知道這兩只長頸鹿在做什么嗎？這種行為叫做“脖擊”，這是雄性長頸鹿之間比拼力量的一種方式。

如果提前做一些功課，我們就可以預判動物的行為，這樣才能夠拍到這樣的畫面。如果說像這樣壯觀的場面是難得一見的話，其實其他的場面也很值得說道。

比方說我們平時可以看見長頸鹿在進食的場面，有人說動物園里也能看到長頸鹿吃東西，這好像是一個很常見的現象，但是在野外我們就可以去做一些觀察。

長頸鹿的食物

首先長頸鹿最喜歡吃的植物是一類叫做金合歡的植物，我們去仔細地觀察這一類植物的時候，發現它們根本就不是善茬兒。

因為各種各樣的金合歡它們都長出了各種各樣的刺來保護自己，避免被一些植食動物取食，這些刺對于驅避一些小型的動物還是有效果的。

但是我們能夠觀察到長頸鹿是皮糙肉厚的動物，它取食時會非常靈活地去運用它的嘴唇和它的舌頭繞開這些刺，把葉子從枝條上面捋下來吃，所以這些刺好像對它的效果不是很大，但是能夠減緩長頸鹿進食的速度。

那就為金合歡動用第二個武器爭取了時間，什么是它的第二個武器呢？在野外我們可以觀察到一個現象，當一群長頸鹿在野外覓食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它們總是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奇怪的是它們身邊四面八方都有可以吃的植物，為什么它們不向四面八方散開來去吃，而要朝一個方向前進呢？我又發現其實長頸鹿它是逆著風行進的，這又是為什么？

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于是就去查了一下資料，原來金合歡除了長尖刺這種物理武器以外，它還有第二個化學武器，就是在被植食動物取食的時候，它會迅速的增加自己體內單寧的含量。

其實我們對單寧并不很陌生，它是一種化學物質，因為在葡萄酒當中我們能夠嘗到的澀味就是拜單寧所賜。

對于長頸鹿來說，它可能會覺得這一株樹一開始吃起來還挺好吃的，后來越吃越苦澀，最后就不堪入口了，所以它最后就會放棄這株植物，去轉吃下面一個。

那為什么它們要逆著風走呢？原來金合歡在被取食的時候，除了會提高自己體內的單寧含量的同時，它還會做一件事情。

金合歡會散發出一種信息素去通知自己身邊其他的伙伴，告訴其他的金合歡：這邊有植食動物來吃我了，你們大家都要做好警惕呀！

于是，只要是接收到這種信息素的這些金合歡，它們全部都會開始制造單寧。雖然它們還沒有被吃，但是它們已經開始變得苦澀難吃了。

所以長頸鹿只有逆著風去吃那些沒有接收到信息素的金合歡，才能吃到味道比較好的樹。如果它們順著風吃，就會覺得越來越苦，越來越苦。

所以你看這當中有這么多道理，很好玩。金合歡在非洲的稀樹草原上面，其實算是一種繁衍得非常成功的物種，它們相互之間不僅能夠通力合作，而且有一些金合歡還有其他的獨門法寶。

比方說鐮莢金合歡，我有一次從肯尼亞的一個犀牛保護中心出來，看到了路邊上有一株鐮莢金合歡，我就趕緊端起相機跑過去拍它。

當時同行的隊友都很奇怪，如果是拍動物很正常，但是我為什么要對著一株植物猛拍呢？我就讓他們去觀察一下，這個樹上有一個比較特殊的結構。

大家有沒有發現這個樹上有哪個結構很奇怪？在它的枝刺的基部長了一個黑黑的圓球狀的東西，這個圓球是空心的，上面還有一些小孔。

這個結構是用來干什么的呢？這種鐮莢金合歡它的英文名字叫做Whistling Thorn，意思就是口哨金合歡，原因就是當風以某一個角度吹過這些小孔的時候，就會發出像口哨一樣的聲音。

好好的一棵樹為什么要長口哨呢？在小孔這個地方有一些小螞蟻在頻繁地進進出出，原來這些螞蟻就是鐮莢金合歡為自己招徠的保鏢。

通過為螞蟻提供這樣一個圓球狀的住所，以及分泌一些蜜汁來作為它們的食物，鐮莢金合歡就和一些種類的螞蟻形成了互利共生的關系。

當有植食動物來吃它的時候，因為螞蟻們自己的家園受到了侵擾，它們就會群起而攻之把植食動物們趕跑，所以這可以說是金合歡動用的一種生物武器。

其實我們剛才已經從我們熟知的長頸鹿這樣一種大型的動物，講到了和它有關的植物，再講到了和這種植物有關的昆蟲等小動物。

但是如果我們可以不斷地往下挖掘的話，還可以挖出更多更多的故事。

比方說我們去關注一下金合歡生長的位置，我們會發現在有白蟻冢的地方，樹都會長得特別的好，包括金合歡也會長得很好。

還有一些樹種，比方說贊比亞黃尾豆這樣的樹，它就喜歡長在白蟻冢上，這又是為什么呢？我后來查了資料才發現，原來白蟻在稀樹草原的生態系統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它們一方面就像蚯蚓一樣，可以把地下比較深層的富含礦物質和水分的泥土翻攪到土壤的上層，以供植物利用。

另外一方面，它們在地下的活動形成了很多的孔隙，也有利于植物根系的生長，所以白蟻是稀樹草原的一大功臣，但是白蟻又會引來它們的天敵。

白蟻的天敵—土豚

什么是白蟻的天敵呢？比方說這種神獸級的動物——土豚。我還清晰地記得當我第一次看到土豚的時候，差點就激動地從吉普車上面跳起來了。

為什么呢？因為這種動物非常非常少見，即使在非洲工作了很多年的在地向導，他們可能都要好多年才有機會見到它一次。

它是一種嚴格夜行性的動物，非常難見到。因為很多人對它不熟悉，所以也不知道這是什么。看到它的第一反應總是它是不是食蟻獸，長得好像豬。

其實土豚是單獨的一類動物，非常特殊，屬于土豚目。在動物分類學當中它屬于相當原始的一個物種，整個土豚目只有它一種。

它過著晝伏夜出的生活，所以我們在白天的時候一般只能夠看到它留下的蹤跡，比方說腳印，這種動物在非洲有一個綽號，叫做非洲最強挖掘機，沒有之一。

為什么？挖掘是這種動物的看家本領，它在沙土質地區挖洞的速度比六個人拿著鐵鍬挖還要厲害，還要快，只要有土豚出沒的地方就能夠看到它們留下的洞。

這個洞非常大，容納一個人是綽綽有余的，我相信在座的可能有一些探洞愛好者吧，看到這個土豚洞想不想去鉆一下。

但是我會建議大家千萬不要去鉆土豚洞，有人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就是說在非洲看動物危不危險，我的回答一般是，只要你遵守規則就不危險。不能鉆土豚洞，就是規則之一。

往往有一種情況，就是當我們在面對獅子、大象這種正常意義上的危險動物的時候，我們會有一種本能的警惕，這個時候我們遵守規則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不需要我說一句話，大家都很遵守規則。然而當你在面對一個好像什么也沒有的洞的時候，可能就會放松警惕，好奇心會占了上風，這個時候就危險了，這就很容易違反規則。

為什么土豚的洞不能鉆呢？首先，如果遇到的土豚洞是一個繁殖洞穴，它的地下結構是非常錯綜復雜的，堪稱迷宮。

曾經在非洲也發生過有人鉆到土豚洞里面去探洞，結果在里面迷路了走不出來了，最后雖然得到了救援，但是還是有一個人死在了里面，所以確實很危險。

其次，如果遇到的土豚洞不是繁殖洞，可能結構比較簡單，但是我們不知道這洞里有什么，有許許多多的其他動物，包括至少17種哺乳動物，兩種爬行動物，還有一些鳥類都會利用土豚的洞去做它們自己的巢穴。

所以這個洞里面可能會有渾身長刺的豪豬，可能會有蛇，還有一種很喜歡利用土豚洞的家伙叫做疣豬。

大家可能知道這是《獅子王》里面出現過的彭巴，這個家伙有一種習性，就是它在洞里的時候如果受到驚擾，就會從這個洞里面直沖出來。

我們可以看到它的獠牙是很嚇人的，非常鋒利，而且當它從洞里沖出來的時候力量又很大，所以很容易把人的腿撞斷。

因此在野外帶大家去看那土豚洞的時候，我會建議大家站在土豚洞的邊上去做觀察，千萬不能站在這個土豚洞的正前方，會有一定的危險。

救助土狼

土豚是白蟻的最大的天敵。白蟻還有一個天敵叫做土狼，說到土狼我們往往會想到這個形象。

不要誤會了，因為當時《獅子王》這個動畫片進入中國的時候，有一個很可惜的翻譯錯誤，把里面的斑鬣狗Spotted Hyena翻譯成了土狼。

所以現在一說到土狼，大家就聯想到這樣一個樣貌猥瑣的動物。其實并不是這樣，如果我們真的去非洲的話，你會發現真實的斑鬣狗其實也是很可愛的動物，它們也會有非常溫情的家庭生活，而且這種動物很聰明很好奇。

就連珍妮·古道爾都曾經說過，如果她當時不去研究黑猩猩的話，就會去研究斑鬣狗，真正的土狼就更是如此了。

土狼是鬣狗科當中最小，也是最特殊的成員，它們的體型還不到斑鬣狗的三分之一，比土狗還小，跟雪納瑞差不多。

所以它們的食性也比較特殊，它們的主食是白蟻，很少吃肉，所以我們對它們有誤解，真是冤枉它們了。

這兩只土狼是我當時在保護區工作的時候救助來的，當時我們的保護區周邊有很多牧羊農場，這些農場主為了防止一些野生動物跑到他們的農場里面吃他們的羊，就會在圍欄邊上設置很多捕獸夾。

結果真正的那些比較聰明的肉食動物不太會被夾到，反而是像土狼這樣不太聰明，又喜歡從地上挖洞通過的這些動物，容易被捕獸夾夾到。

有一次我們在巡護的時候就看到了非常慘烈的一幕，就是一只母土狼已經身懷六甲了被捕獸夾夾到，當時我們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奄奄一息，眼看已經救不活了。

但是我們看它肚子這么大，這只小土狼說不定還有生存的希望，于是我們就把小土狼們給接生了出來，一共三只小土狼。

我們嘗試把它們養大，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有挑戰性任務，因為在南非人們對土狼的了解也是有限的。

首先很多人就沒有見過土狼，基本上也沒有什么動物園養，我們當時查遍了資料才發現南非一共只有三例救助和養殖土狼的記錄，所以我們當時就參考了那些記錄。

要解決的當務之急就是給它們吃什么，我們知道哺乳動物小的時候總是要吃奶，但是不是任何動物的奶都可以用，因為不同動物的乳汁的成分是有很大差異的。

比如我們平時吃的牛奶、羊奶，這些牛、羊都是植食動物，所以它們的乳汁成分不適合肉食動物。

我們做了很多選擇，最后就選了寵物店里面可以買到的狗奶粉作為替代，后期再慢慢地給它們增加一些雞蛋、牛肉糜等一些蛋白質食物。

除了喂食以外，土狼就像很多肉食動物的幼崽一樣，小的時候是需要媽媽去舔它們的肛門才能夠排泄的，所以我們還要模擬這個過程用棉花球沾上溫水去幫它們擦拭，刺激它們排便。

當時這些小土狼每過一個半小時就需要吃一次奶，所以前面幾天真的是非常非常辛苦。我們每過一個半小時就要給它喂一次奶，后來即使我自己有了娃以后，再回想這段時間仍然覺得養土狼真是比養娃還要辛苦。

然后當它的眼睛張開的時候發現土狼就是這個丑樣子嗎？

當時很受打擊。但是等它們的耳朵豎起來，四肢有力量的時候，就搖身一變成為了非常可愛的小家伙。

我發現土狼具有狗和貓兩者的特點，一方面它們像狗一樣可以遛，另外一方面它們會用貓砂盆，在拉完便便之后，會很仔細地把自己的便便都埋起來。

我猜測這是野生的土狼，為了防止被其他的天敵找到它們的蹤跡從而采取的一種措施吧。

這三只小土狼最后被我們成功養大了兩只，等它們長大了以后，我也嘗試過最好是能夠把它們野化，放歸到野外。

我帶著這兩只小土狼去保護區里的白蟻冢，拿鏟子把白蟻冢挖開，讓它們去熟悉一下白蟻的味道。沒有想到這兩只小土狼對白蟻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我只能自己去捉白蟻喂給它們吃，它們也不吃。

后來我沒辦法了，我只好自己學著土狼的樣子把嘴湊到白蟻冢面前，伸出舌頭去舔白蟻，但是那小土狼就像在看白癡一樣看著我，好像在說你在干嘛呀？

最后只有我一個人在那里賣力地表演，兩只土狼靠著白蟻冢睡著了，超級挫敗，最后嘗試野化放歸失敗。

我們只能把這兩只小土狼送到了朋友的動物園，當時這整件事情也得到了南非一家報紙的報道，小土狼成為了宣傳動物保護的一個使者，能夠告訴大家在圍網邊上設捕獸夾會給無辜的動物造成多大的傷害。

后來我們也借此機會去和我們的邊上那些農場主溝通，告訴他們把捕獸夾撤掉，我們幫助他們用一些更好的更科學的管理羊群的手段來阻止野生動物吃他們的羊。

但是后來發現，其實他們很多認為是被野生動物吃掉的那些羊，其實并不是真的被野生動物吃掉的，而是被他們的狗吃掉的。

所以這樣的故事其實挺多的，今天沒有辦法全部講完。林林總總到現在，我去過非洲也已經有幾十次了，大自然里面有趣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我也希望大家在聽完我今天的講座以后，也能夠多多走入大自然，去和我一起發現更多大自然里面有意思的事，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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