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雨中木槿

茼 蒿 花 杜甫菜

鄰家菜地送春歸，壟菁薇，雀歡飛。

忽聞蒿氣，滿目小金葵。

誰約帝皇來品嘗，些許味，諂龍眉？

李郎本草有天規(guī)。散馡馡，靜掩扉。

少陵野老，國破更傷悲。

詩圣望春花濺淚，文不朽，志巍巍！

——《江城子》茼蒿花

茼蒿別名：同蒿、蓬蒿、蒿菜、菊花菜、塘蒿、蒿子桿、蒿子、桐 花菜（在福建等地也叫鵝菜、義菜）

科屬：菊科，菊屬，一年生草本植物。功效作用：消食開胃，通便利肺。清血養(yǎng)心，潤肺化痰。利小便，降血壓。

花語：豐富，多才多藝。

我與茼蒿的故事，是這樣的。

那年我才二十三歲，在那個年代是大齡未婚。

母親非常著急，主要是受不了村鄰的閑言碎語，說我成老姑娘了，難嫁。母親和我偶爾生活上不合拍，有了小矛盾，沖突時，她總會不由 心地攆我滾。那次我忍受不了這句話的傷害，離家。是與村上和我年齡一般大的伙伴素珍，去了南京。素珍是去南京她姑媽家相親，而我很迷茫，沒有目的，以去南京二叔幫我找工作為理由。在二叔家，忍受不了二嬸的冷若冰霜，只呆了一天，跑到素珍姑媽家。

她的姑媽居住在山腳下，南京乙炔氣廠附近。我在那住了有一個禮拜，當(dāng)然是不能閑著吃飯。每天幫著擇菜燒飯，上山打柴，現(xiàn)在回憶起來，那里的人們就像是過著隱居的日子。那里的房前屋后都長著野茼蒿，每一頓飯，餐桌上都少不了，一小蝶碧綠色，味道別致的野茼蒿。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植物，葉子，像羽毛，莖，翠綠挺秀。

每天清晨端著罩子，推開家門，就看到綠瑩瑩的野菜了，彎下腰掐嬌嫩的菜頭，一會兒功夫，采了滿滿一罩子。那時年輕，還悟透不了很多美好的東西，每當(dāng)采茼蒿時，素珍都捂著鼻子：“好難聞啊！”

而我沒有心情琢磨茼蒿的味道，在外漂泊無定的日子，我深深體味到人間世態(tài)炎涼，開始想家，回味母親的咒罵也是溫暖而踏實(shí)得了。

吃飯的時候，素珍的表嫂，莢了一筷子茼蒿在碗里，吃得津津有味。素珍偷偷用胳膊搗搗我，竊竊私語：“豬吃的菜……。”

可是后來我獨(dú)自一人回老家了，素珍留在了那個小山腳下，沒有回去。直到今天二十多年過去了，她在那里一定喜歡上茼蒿的藥香，習(xí)慣了吃野茼蒿，并且會在清晨，采一籃帶露水的茼蒿，為最愛的人炒一碟青草香。

不久，我也嫁人了。那時單純，什么都沒有考慮，就選擇了。生活所迫，我放棄了代課老師，與他來到了江南。

剛來那年，在村子里租了一間二樓的舊房子。房子落座在荒蕪的田野，四家不靠鄰，空曠而蒼涼。那里安靜的，似乎世界只有我和他。每天下班，兩個人一起買菜燒飯。樓下有口井，他提水我洗。那樣的清貧簡單，而身心充實(shí)愉悅，積極向上，陽光滿滿。

那時沒有電腦、電視機(jī)、手機(jī)。吃過晚飯一起收拾好，并肩攜手散步。走在雜草萋萋的荒野，周圍只有漫野的草，真有點(diǎn)詩里“天蒼蒼，野茫茫”的意境。每當(dāng)這個時候，心里涌起酸酸的思念。那時他是細(xì)心的，能看出我表情細(xì)微的變化。他知道我想孩子了，到小河那邊一個小商店里打電話，下定決心叫父親把女兒送過來。

恰好是九月份，秋天，開學(xué)季，播種季，父親把女兒送來了。

父親是個地道的農(nóng)民，他深愛土地，珍惜土地。看到那塊荒地，很感慨：“怎么把這塊地荒成這樣，太可惜了。”

當(dāng)天他就打電話給老家的姑父，與姑父商量到這里來開荒種菜。看著那塊地，各種野草魯莽霸氣，雜亂無章，鋪天蓋地，前呼后擁，密不透風(fēng)。人人害怕，甚至有人用鄙視的眼神看父親鏟除野草，又很同情的樣子：“好可憐啊，真苦！”

而父親和姑父只報以微笑或者點(diǎn)頭。埋頭苦干，沒有任何現(xiàn)代化工具，用一雙手，把那些雜草很快清除掉了。荒地袒露出溫厚的身體，干凈慈祥，彌漫著泥土的芳香。簡直就是一個蒙頭垢面的瘋女人，突然變得正常安靜了，剛剛梳理過，開始好好過日子了。

待我過了幾日再去，已經(jīng)是排列整齊的豆腐塊菜畦。

不知不覺，父親的那片荒地，綠油油的，生機(jī)盎然，像是夢境，從狂野粗魯?shù)寞偱俗兂闪饲逍驴扇说男∨恕?/p>

有一日，父親炒了一小碟綠瑩瑩的青菜，我不認(rèn)識是什么菜，吃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不是叵測的怪味，是很友善的逐漸平和的中藥味。嗅覺剛碰到時，突如其來一股很放肆的菊花味兒，在唇齒間緩緩地淡下去，淡下去，淡成細(xì)微的草香味。父親看著我如此嚴(yán)肅的品嘗青菜，呵呵一笑：“這是我種的茼蒿，這菜味道不一般，很怪，一般年輕人不太喜歡這味，也許慢慢第隨著年齡變大會離不開這菜。”

我知道父親話中有哲理，他是說有些事，有的人做，感覺到的是快樂，有的人做，感覺到的是受苦，比如父親開荒，在別人眼里，是貧窮落魄到開荒的境地，于父親是對土地的深情厚愛，看著滿園子勃勃生機(jī)，成就感給予的愉悅沒法說，只有父親自己能深切體味到。也就是這時候起，我喜歡吃茼蒿，對“蒿”字更怦然心動，這個字以初春田野的模樣住在心底，隨時都會溢出潺潺野草香。那段清苦的田園生活如同這個“蒿”字，蘊(yùn)含著豐富的滋味兒。

有一次，一家人散步的方式，去父親菜園采茼蒿，他的手臂搭在我肩頭，女兒很著急的拉著他爸：“媽媽是我的，不準(zhǔn)你碰！”

我和他哈哈大笑，驚到一只小黃鼠狼從路邊的草叢跑出來，打我們眼前跑到另一塊草叢。想起來這些我在心里發(fā)笑，接著是酸楚。那樣的時光不會重來了。

我們很仔細(xì)地采著茼蒿，茼蒿的葉子很肉，裂叉少，染著一層乳白色的粉。與我第一次見到的茼蒿不太一樣。父親說他種的是南茼蒿，還有一種是北茼蒿，北茼蒿比較纖瘦，還有蒿子桿……這個我很難分辨清楚，我只在意茼蒿的菊香味。

父親的菜園，逐漸繁茂昌盛起來，那么多的菜蔬吃不完，很多小販開著三輪車來批發(fā)采購。從菜園子旁邊路過的一些人，目光由最初的瞧不起，變成了羨慕的贊賞。

那天下班回到家，看到舊木桌子上，酒瓶里插著一朵金黃色的花。花，單瓣，黃蕊，花瓣像葵花，花瓣的里面是燦爛的黃色，邊緣是素潔的白色，非常精致明媚。簡陋黯然的出租屋，因那一小朵俊俏的金黃，有了些許明麗的光影。我聞到了淡淡的菊香，是茼蒿別致的藥香味，真沒有想到，長在鄉(xiāng)村泥土里的茼蒿，開出這樣氣質(zhì)婉約的花。

他正把荷包蛋煎成茼蒿花的黃，也許他明白了我心里的驚訝，誰這么有情調(diào)，酒瓶里插一朵茼蒿花，他翻著荷包蛋，對我溫和地笑：“結(jié)婚十周年，這里荒村野林沒有玫瑰，薅一朵美麗的茼蒿花浪漫一下。”

我急切想看到茼蒿花開在田野里的樣子，于是走進(jìn)父親的菜園，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大片的綠波之上起伏著金黃色的花潮。近了，菊香繚繞，花影綽約，花色各樣，有純白，有純黃，有黃白搭配。這是鄉(xiāng)間的菜園子嗎，這是長在鄉(xiāng)野泥土里的蔬菜嗎，這是畫，是詩歌，是野生的花圃。

茼蒿花籽正在灌漿，還有幾朵晚開的茼蒿花，招搖著燦爛的金黃。這時，村上的干部來找父親，有人反應(yīng)父親戶籍不在這里，無權(quán)使用這片土地。父親沒有多說什么，就把地歸還給當(dāng)?shù)卣Ｎ矣悬c(diǎn)氣憤，當(dāng)時開荒時沒誰說到使用權(quán)，而且我們是與村里打了招呼，同意開墾。現(xiàn)在菜園子正在鼎盛期，收回，太過分。

父親仍然樂呵呵地：“只要有人來管理這塊地，我開墾出來也就不白搭了。”

父親指著那片茼蒿田：“只想等茼蒿種子熟了，采一些種子，帶回老家種。”

父親懷揣一包茼蒿籽，離開了他辛勤開墾的菜園子。那片菜園子又變成了荒地，像個無娘的孩子，撒野撒瘋的長著野草。在葳蕤的雜草叢里，生長著一些不起眼的蔬菜，那是父親播種的蔬菜繁衍生息。

數(shù)年后，那里實(shí)施拆遷，我搬家到繁華的新街上，他工作越來越忙碌，孩子們作業(yè)越來越多。

那天我突然想起來，又到了紀(jì)念日，茼蒿花又開了。父親播種在故鄉(xiāng)土地的茼蒿，應(yīng)該開出個大花園了吧。他在電腦上打游戲，孩子在寫作業(yè)。我慫恿一家人出去散散步，他已經(jīng)不記得一朵茼蒿花的溫馨浪漫，搖搖頭繼續(xù)打游戲。孩子也不記得說過媽媽是她一個人的媽媽，搖搖頭繼續(xù)寫作業(yè)。

我獨(dú)自一人，不覺走到了原來居住的地方，曾經(jīng)給我美好故事的舊樓已經(jīng)鏟平。再走近父親失去的菜園子，不遠(yuǎn)處挖土機(jī)轟隆隆，幾朵金黃的茼蒿花搖曳在亂糟糟的雜草叢，我彎腰低眉，指尖握著茼蒿秀美的葉莖，貪婪地聞它純粹的菊香。

挖土機(jī)聒噪的聲響，打破了這片土地的安寧，風(fēng)吹來，菊香味染上灰塵的腥氣，我輕輕薅一朵美麗的茼蒿花，一朵來自泥土的花，想留住點(diǎn)什么？

點(diǎn)評：

人到中年，世事變遷。我能體會到木槿，這樣一位詩意、煙火女子的樸素情懷。遠(yuǎn)離故土，從蘇北輾轉(zhuǎn)到江南。時光真快，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一晃兒女長大了，一晃在文字里，走過了多少春夏秋冬。木槿心里一直注滿春天，一直沒有放棄田園夢。父親到身邊“開荒”，爺幾個都覺得閑置土地的可惜。通過辛勤換來了豐碩：“大片的綠波之上起伏著金黃色的花潮。近了，菊香繚繞，花影綽約，花色各樣，有純白，有純黃，有黃白搭配。這是鄉(xiāng)間的菜園子嗎，這是長在鄉(xiāng)野泥土里的蔬菜嗎，這是畫，是詩歌，是野生的花鋪。”可惜田園般的生活，被迫結(jié)束了。“挖土機(jī)轟隆隆，幾朵金黃的茼蒿花搖曳在亂糟糟的雜草叢，我彎腰低眉，指尖握著茼蒿秀美的葉莖，貪婪的聞它純粹的菊香。”在木槿眼里，茼蒿會讓她怦然心動。以初春田野的模樣住在她心底，溢滿了野草香、藥香。茼蒿似乎貫穿了大部分的過去：離家，出嫁，素珍的境遇，女兒當(dāng)初的天真，結(jié)婚紀(jì)念日他的舉動。都跟茼蒿有關(guān)。普通的茼蒿，原來是“鄰家菜地送春歸，壟菁薇，雀歡飛。”木槿就有這樣的作為，再枯燥的生活，也能過詩意；再平凡的事物，也能被她妙筆生花。現(xiàn)實(shí)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也有很多，木槿的文字里是看不到的。似乎從幸福的回憶里，她有些拔不出來。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她詩意的生活正美好著，她有能力創(chuàng)造，并且會蔓延、繼續(xù)。讀木槿的文字，是快事；遇木槿的文字，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