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首頁>生活> 懷念學生王憲才(懷念學生王憲才)
發布時間:2023-11-20閱讀( 31)

文/爾也
在寒凝大地的時候,哪怕得到一絲的溫暖,也會使人終身難忘。
世態炎涼充斥人間。在你春風得意的時候,親戚、朋友、學生都會關心你,看望你,噓寒問暖。一旦倒霉,便門可羅雀了。我當了農民,誰愿意與你這個被社會遺棄的“流放者”打交道?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都是以各自的利益為基礎的,當你失去利用價值的時候,人們避之還唯恐不及呢!
唯一例外的是學生王憲才,他沒有忘記我這個苦命的“老師”。他雖然尊稱我為老師,其實我并沒有教過他。那時我在收養孤兒的天門福利院代課,教小學四年級。他屬于大孩子,在城關中學讀初中,我之于他只能算是生活輔導員。1964年,他初中畢業考高中的時候,院長蔡選臣對他印象不好,(主要是一些較大的學生愛提生活方面的意見),怕他們考上了好學校,派我到王憲才老家黃壇去調查過他的家庭背景。可是人家出身成分很好,沒有什么問題。不知什么原因他終究沒有考上高中。

原天門縣社會福利院師生合影,第二排左8為作者(1963年)
其實原來王憲才對我的態度也就一般化,只因一次在我的辦公桌上發現了我的文稿,和一封寫給在漁薪搞人口普查好友李心德主任的還沒有發出的信,他特別欣賞其中的一段話:“君滯留外地,經久不歸,吾難覓知音,常惶惶然。每當夕陽西下,則獨立河沿,面對著蒹葭蒼蒼之義水,吟誦幾首唐詩,以自賞孤芳……”他特別贊賞這幾句話,此后經常與我交談。頻繁的交往使他了解到我在文學方面有一定的“造詣”,是他所見過的老師中絕無僅有的。那時我正處于創作的陣痛期,除由鄧治平先生譜曲的歌詞《鐵牛姑娘》被湖北電臺選用,縣文化館編成演唱資料發行外,并沒有發表其他作品。但我寫的詩已經有了一定“火候”,對他這個熱愛文學的孩子有指導和借鑒的作用。雖然我名義上是他的老師,且大他6歲,但彼此間的交往卻沒有這種隔膜,竟像兄弟般的親密。
下農村后,我本不愿意與任何人交往。1970年赴漢北河工地,因風雪滯留于皂市中學,沒想到在街上竟與他不期而遇(他于文革初期分配到皂市農藥廠工作)。多年不通音訊,他像發現了“出土文物”般的高興,知道我被“流放”后,對我的關心尊重一如當年。此后,每到皂市都到他那里去玩一下,還曾托他幫生產隊買過機油。
那時物質奇缺,機油難買,隊里抗旱、碾米,機油不可少。副隊長楊其鳳認為我是城里人,應該有點門路,于是與我商量。我估計王憲才好像是個管什么物質的小頭頭,就說“試試看”。一天我與老楊來到皂市,他到街上購買其他物質,我徑直來到農藥廠找到了王憲才,吞吞吐吐地開了口,他爽快地說:“沒問題,老師開了口嘛?!迸c他分手后我來到皂市中學大哥處休息,不一會他提著一小桶機油來皂市中學找我了,我高興萬分。我接過機油,他還給了我一張非正式的發票,說:“我是給您幫忙,不能讓生產隊討好,您去報一點錢,解決一下困難?!蔽医舆^發票一看,12斤,20多元。他出生貧寒,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父母餓死了,后被政府收養。他深知農村的艱辛,理解我的窘境,想趁此機會給我幫一點小忙,便冒著“違反紀律”的風險“慷國家之慨”了。20元,那時可是個十分可觀的數字啊,一家有幾個壯勞力的農戶,一年上頭能分紅20元就燒高香了。搞到了機油,隊長大喜,當時就將錢給了我。以后我用這筆錢為孩子們做了一身新衣服。他對我處于經濟拮據的苦難中給予的幫助,終身難忘。
1972年,在計劃生育的高壓政策下,妻做了人工流產,她本來身體瘦弱,經此折騰,要想辦法培本固原。好不容易搞到5元錢和幾斤天門肉票,一天下午我來到皂市農藥廠,請王憲才幫忙開后門買點豬雜貨。他滿口答應,熱情地說:“老師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明天早晨來拿?!币粔K石頭落了地,我安心地到皂市中學大哥處借宿去了。第二天大早,我就來找王憲才,只見他提出一個沉甸甸的裝滿豬腿、豬肚子等雜貨的竹籃子。看那“堆頭”肯定不止5元錢的貨,起碼是10元錢,我只能佯裝不知道。當我提著籃子回到皂市中學時,突然想起手頭分文無有了,原指望他不會買這么多,找零后剩下的錢可以搭車回去,現在怎么好意思再去找人家借錢呢?沒有辦法,只得去找大哥“乞討”了。當我說明原委后,大哥不耐煩地從口袋里掏出5毛錢甩在桌子上。人窮志短,我觍著臉用顫抖的手拿起了那5毛錢,剛好是一張皂市到永興的車票錢。我大清早還餓著肚子,不可能提著十來斤豬雜活步行回去,我忍著饑餓搭車回到了永興。孰親孰疏,了了分明啊!
多年后,一次在兄弟聚會的閑聊中,我“想起往日苦”,談起了這件事,大哥竟不認賬,說他不會這么小氣。我也只能當作記憶有誤,原諒了這個親哥哥……

今日皂市
大概是1971年冬天的一個下午,王憲才突然來到我的家,我正在拖牛糞,妻和孩子們可能走親戚去了。由于不敢耽誤生產,我就說:“你先在家里玩一下,我收工后來陪你?!碑斘沂展ず蠡氐郊依铮呀洀募腺I回了煤油、香煙和小菜。于是我與他下廚做飯。吃飯后,他提出要寫一個小劇本,于是立即和他構思策劃,奮戰到轉鐘完成了任務。當時寫的是內容偏“左”東西,但經過我們的手后,文氣頗足。
一個多月后,我在水庫工地上勞動,他又找到工地上,我和他一起回家。這次主要是修改作品,我們又反復進行了修改。盡管這個小劇本沒有問世,我們卻經受了一次認真的寫作磨練。
我重新工作后,往來更密切了。在公社上班時,他來過兩次,那時雖然生活清苦,隨菜便飯招待,但我們卻親如兄弟,抵足而眠,徹夜交談。1981年春節前后,我的兩幅春聯在湖北電臺獲獎,因沒有收音機我沒聽到,他兩次寫信告訴我消息,向我祝賀。
他愛寫作,有一定的功底,可能還沒有達到“火候”,我尚未見過他問世的作品。文學這東西很奧妙,成功與失敗往往只隔著一層很薄的紙。紙雖然薄,卻很難捅穿,一旦捅穿,就成功了。這是一個積累與爆發的過程,也是物質升華的過程。我學詩可以說用了30年(實際上是20年, 要扣除文革十年)才把那層紙刺破了針尖大的一個眼,才有作品問世。我在文學方面的進展比烏龜爬的還慢,原因有三個,一是天分不高;二是沒有上過大學,功底不厚;三是缺乏名師指點,僅憑自己的一點鉆勁和吃苦精神,何況苦也吃得不夠,進步緩慢,終不能成為大器。不過我也不后悔,雖然努力幾十年沒有成為“大家”,但由于長期在寫作的夾縫中拼搏摔打,使我基本上遠離了庸俗的塵緣,潔身自好,沒有犯經濟和生活作風方面的錯誤。就像一個修行的教徒,一輩子吃齋念佛,苦苦修煉,盡管沒成正果,卻始終一身清白,這也是塞翁失馬吧!
王憲才功底比我差,文筆比較纖弱,加上身體不好,吃苦精神不及我,所以也沒有搞出名堂。現在我還保留著他的一部中篇小說文稿,雖然寫得很平常,卻是留給我的一個終生紀念。
1984年左右,王憲才被抽到天門縣志辦,參與編寫縣志,可見他在天門的地位比我在京山的地位高。雖然我的文字功底比他強,京山卻沒有抽我,關鍵是我不是京山人,沒有關系網絡。
1986年,我到天門去,曾到縣志辦找過他,本想和他談一談,玩一玩,卻沒有見著人。
1987年,聽在皂市工作的侄兒革宗說他去世了。同年,在皂市遇到了他老婆胡巧云,才知道他是因心肌梗塞搶救不及死的,是在天門縣志辦去世的,只活了37歲,與著名的音樂家劉天華享受了相同的天年,多可惜??!他死后,其妻很長時間沒有改嫁,拉扯著兩個女孩,想必現在都長大成人了,可以想見經歷了不少磨難。我宥于封建禮教觀念,總認為男女有別,一直沒有去看望他的遺孀和愛女,對不住九泉之下的朋友。
為了償還這份感情債,去年我寫了一篇《祭王憲才文》,回首了過去愉快的交往,寄托了我的哀思。如他九泉有知,會理解我的。我不是炎涼世態之徒。

原福利院師生合影(2005年),前排右一:作者,右二:李心德,中間藍衣者:楊中洲
【附錄】
祭王憲才文
王君憲才,少小孤苦。三十七歲,英年早逝。拋妻棄女,誠可悲也。十余年來,舊夢縈回,憂思難排。本應早作文于靈前一奠,皆因君乃文章之士,恐拙言有污慧目,不敢貿然命筆。時至今日,再難延捱,遂不揣鄙陋,驅遣俗辭,祭君之亡魂,焚于荒郊冥天,以寄哀思。
嗚呼!君少孤,為福利院收養。吾時在該院代課,是爾師亦非爾師。吾教小學,爾時讀初中矣。然皆愛文學,過從甚密。君身體高瘦羼弱,卻胸懷大志,能言善辯,多為他人所妒。吾素愛舞文弄墨,文稿偶被君窺見,君為文采所誘,遂尊吾為師。常促膝談文,形影難離,竟無師生之礙。吾長君6歲,實為兄弟耳。
文革間,君就業于皂市農藥廠,吾下放農村,以為永訣矣。七零年春,吾服漢北勞役,因大雪滯留皂市中學,偶與君相逢,不亦樂乎。自此又常往來,談文會友,殊為快事。君曾幾顧茅舍,與我研討詩文之道,共同撰寫劇本文稿。有時我要勞作,君自下廚作炊,粗劣飯食,與君小酌,亦喜氣洋洋矣。所作文稿因極左文風毒害太深,加之功底不足,雖未成功,卻于練筆不無奠基之勞。
文革結束,吾再度工作,往來更頻。常與君秉燭長談,抵足而眠,勝似親手足。81年,吾兩幅春聯獲省競賽獎,君熱情致信祝賀。君有新作,吾常先睹為快。覺君思路活躍,卻文字纖巧,無浩瀚之氣,擔心君難永壽。詎料君果然早逝,所慮之事竟成現實。吾悲痛欲絕,悔當初到天門史志辦尋君不遇,未繼續聯系,終未見最后一面,痛呼!惜乎!永無再見也!
想君兩女已然成人,妻喪夫撫孤,誠為難事矣!吾宥于封建禮教,不便登門探視,只在皂市街口與弟妹偶爾謀面,順致問候。君之學友楊忠洲,已是沙市一大企業家,吾曾想去信托其對爾二女庇護。然李心德言,人家是企業家,又不是慈善家,遂作罷。吾一生不得志,經濟拮據,未能助二侄女一臂,深為憾事,望君九泉下予以恕諒。
吾父兄辭世后,曾數度去天門火化場,遇學生龔良佑,據其介紹,爾之同學吳瑜、劉洪等皆辭世,年不滿三十。
嗟乎!好人命短,孤兒更苦。從小受難,后天不足。三年災害,幼芽遭摧,因而早逝,何其悲也!
吾年逾五旬,身體尚健。一生坎坷,從未遂愿。失爾一志同道合好友,更添人生一抹暗淡。吾常思不如早逝,以登極樂,與君重逢,再敘舊情,研討未識文章之事,完成未竟之業,何其快哉!
君之情誼,常縈心懷,今日祭奠,以釋吾愿。
伏帷尚饗!
愚兄曾繁義 頓首
1999年農歷臘月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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